我必须逃走。我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我的存在。
奔跑比想象中更加困难。今天早上下了雪,医院门前的水泥路上存留了不少积雪,被车辆轧过之后,结成了薄薄的冰层,让脚下变得非常滑。我的力气并未完全恢复,下午发狂造成的余波还让我虚弱无力,更别提被注射了一半的镇定药物了。在湿滑的道路上奔跑,仅仅是为了不摔倒,我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了。
一直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抓住。我紧张地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该死,大脑比平时更加迟钝,无数种念头飞过,但没有一种能够让我摆脱目前的险境。
可恶……给我想!给我想……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啊啊啊啊啊……
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我没能注意到脚下的全部变化。道路上一处凸起将我绊倒,我狠狠地摔在地面上,翻滚着甩出去好远。地面结着冰,这更延长了我滑行的距离,等我反应过来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摔进了路旁的树丛。
左手好像被扭伤了,怎么都抬不起来,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也磕破了,鲜血流得满脸都是。我在地上挣扎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挺起了上半身。
怎么办?就这样藏身在树丛中,寄希望于他们找不到我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的树丛很稀疏,根本无法藏住一个人。爬起来继续跑吗?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怎能逃脱他们的追捕呢?
流动的水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周围一片漆黑,一开始没能看清,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但是,这水流声未免也太明显了一点,如果我真的出了这么多的血的话,那现在的我早就昏迷了,也就是说……
我转过头,仔细分辨,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路边的排水沟。融雪使得排水沟里的水位很深,现在正不停地流淌着。
医院方向的道路尽头传来鞋子在冰面上奔跑的喀喀声。几个大人拿着手电筒,急匆匆地向这里奔来。已经没有时间了。
狠下心来,我用手撑着地面,翻身跳进了排水沟里。
好冷。冰水从四周给我的身体施加的刺痛感让我几乎惨叫出声。我紧紧地咬着牙,用力到双颊都痉挛般地抽痛,这才好不容易忍住没叫出声来。
冰水持续地冲击着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越来越近了,手电筒传出了亮光使得道路两旁的树丛被一览无余。如果我真的躲在那里的话,应该已经被抓住了吧。
感觉正在逐渐丧失,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此时的我所能做的所有事,只剩下了祈祷。
跑步声和光亮都渐行渐远。我努力从排水沟里爬了出来,瘫软在路边,痛苦地喘息着。
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仿佛有了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感觉,似乎这具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它的控制权一样。
站起来。
站起来,伊田华。
站起来,伊田华。这是你必须做到的事情。
用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我丝毫不顾已经扭伤的手腕。凭借着这份疼痛,我恢复了一些理智。
就这样昏迷过去的话,不用到明天早上,我就会成为路边一具冻死的尸体。我必须站起来,用这双已经感觉不到了的腿,走到那个地方去。
必须到那里去。
我的归所,我能够回到的地方,已经只剩那里了。
站不起来。
无论我怎样努力尝试,双腿就是不听使唤,顽固地瘫软在地上,不肯移动分毫。
站不起来。
一滴鲜血从额头一直滑落到嘴边,我伸出舌头,将它舔进嘴里。
好暖。看来,我的身体还是有些温度的啊。
站起来。既然有这份温度,就不能任由它在这冰天雪地里白白流失。
站起来。
我伸出双手,胡乱地在额头上乱摸,直到两只手全都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原本已经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温暖。我用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腿,用从自己的血中获得的温度来为之加热。
站不起来。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站起身来的力气。
头脑越来越昏沉,困意一阵阵地袭来,让我想要闭上眼睛。
话说,我为什么要站起来呢?
我不明白。
我的梦想已经破灭了。
今天之内,我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未来,攫取了幸福。同样是在今天之内,我又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它,被丢进绝望的谷底。
我无法升入圣多弗朗明哥学园。
我无法陪在松坂身边。
我无法实现和她一起许下的约定。
我的梦想被狠狠地扔在地上,还被父亲、母亲和山上无情地践踏着,直到它完全分崩离析。
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的我,就算站起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我其实很清楚,自己迟早会被抓住。被抓住之后,被重新送回医院,等待着我的是更加严密的看管和剂量更大的治疗。我会失去逃跑的机会……不,到了那时,我会连同逃跑的愿望也会被一起剥夺吧。
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事已至此,无论接下来如何发展,衍生出多少种可能性,我都无法看见我想要的未来。
因为,我想要的未来已经被扼杀了,已经消失在几个小时之前,那场我缺席的家庭会议之中了。
有些事情,是人能够做到的。只要努力,总能多多少少地改变未来,这是我一直以来所相信的。
但是,无论如何,人都无法改变过去。
而我的未来,已经绝望到了不是研发出时光机回到过去就无法改变的程度。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
我看不见明天之中蕴含着任何幸福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就这么睡下去吧。至少我能远离现在的痛苦,不再受到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就这么睡下去吧。再次睁眼的时候,说不定我就能窥见幸福的面貌。
我会做梦。我会在梦中再次与松坂相识,再次和她成为恋人,然后手牵着手,一起踏进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大门。我会和她度过快乐的四年大学时光,毕业之后,找一份不那么忙,有时间多回家陪陪松坂的工作,周末一起去哪里郊游。
等到我老了以后,就和松坂一起回到这片我们相遇的土地上,在旧宅里开辟一个小院子,没事种点蔬菜,然后把我们一生的故事写成一份回忆录。文章的体裁嘛……就用第一人称双视角的吧,我叙述一段,松坂接着叙述一段,循环往复,直到把我们的故事全都讲完为止。
最后,希望我去世的时候不要那么痛苦,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松坂能活得更久一些,能让我死在她的怀抱里,就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我会做这样幸福的梦。所以,现在就这么睡下去,再也不醒来的话,也是没关系的吧。
对不起哦,我最爱的爱人。没能坚守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诺言,我还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呢。
就这样,我静静地躺在地上,感受着疼痛和寒冷逐渐远去,缓缓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永久的沉眠。
这当然是骗你的啦。
站起来了。
开始向前移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崩解着,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纯白的世界。
又下雪了。
感觉不到冷。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好了放弃的觉悟,身体还是这样拼命地动了起来呢?
好疼。
好冷。
好累。
但是,必须向前走。
因为,我还想再见她一次。
我无法忘记松坂的笑容。
我无法违背曾对她许下的诺言。
因为即使是在刚刚的梦里,我最后的愿望也是死在她的怀里,而不是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