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击败身为说谎惯犯的我,必须拿出更加具有决定性的证据才行。
“不用掩饰了。今天下午放学后,我看到你径直去了松坂同学的家,之后烟囱里就冒出了炊烟。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你拥有另一个同学家的钥匙,并且在放学之后去她家做饭呢?”
“是我拜托松坂她教我做饭,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名为谎言的高墙依旧屹立着,成为我所依靠的防线。
“伊田同学在说谎。我是目送着松坂同学踏上去镇上的电车之后,才赶回你放学的必经之路等待并尾随你的。”
“所以说,你不仅跟踪了我,还跟踪了松坂?”
愤怒的火焰猛地腾起,让我向前踏了一步。
“是这样没错。”
在我的逼迫下,山上不仅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还很爽快地承认了他做的事。
“我认识的山上绝不是这样卑鄙的人。”
“或许吧。不过,你的拒绝像一盆冷水一样把我泼醒了,让我觉得,自己也许变得更加卑鄙一些也没有关系。”
山上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自嘲与苦涩。
“没想到……我和伊田同学十几年的交情,居然会比不上一个今年才刚刚认识你的女孩。”
我并未出言。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法继续否认了,只能为山上即将到来的进一步的攻势做好准备。我知道,他大晚上跑到我家来,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宣告他已经成为了跟踪狂这一事实的。
“所以……伊田同学是因为和松坂同学之间的感情,才拒绝了我的告白的?”
我没有回答。
“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和另一个同为女孩子的人一直走下去吗?”
“是的。”
在一点上,我不会退让。
“即使伯父伯母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的。”
“即使这样的感情不被这个社会所承认?”
“是的。”
“早点醒过来吧,伊田同学。我不知道那个松坂同学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骗得你对她神魂颠倒,但是,你也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这就不劳山上操心了。既然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就有足够的信心克服所有的困难。”
“小……不,伊田同学,再这么下去的话,你又会让自己受伤的。”
山上明显变得急切了起来,他差一点说错了称呼,又连忙改口。
“没关系。”
“伊田同学,你也知道自己患有何种的疾病,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而承受多余的痛苦了。你需要的一个能够在你变得脆弱的时候支撑你、保护你的人,松坂同学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你需要……”
“如果山上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话,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打断了他正变得越来越混乱的言语,“我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如果我真的因此不得不承受痛苦,那我也会连着这份痛苦一起享受。和松坂在一起,就算是疼痛,我也能甘之如饴。”
“……你真的不打算回头吗?”
“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选项。”
可怕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持续着,让气氛逐渐降到了冰点。山上紧紧地盯着我,我也不遑多让。
初冬夜晚的风非常冷,但是,现在是我不得不逞强的时候。
许久之后,山上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言了。只是,请伊田同学记住,我是不会就此放弃的。我一定会拯救伊田同学,不管你想要如何。到那时,等你清醒过来之后,请好好地想一想,对你好的究竟是谁这件事。”
“你那根本就是在给我添乱。”
目送着山上离开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着,让自己不至于倒下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缓缓地瘫软下去,用双手拼命抓住院落的围栏,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上。
好痛……好黑……好难受……我发现自己正挥舞着拳头,用尽全力砸击着围栏。木制的栏杆被我砸得不断震颤,双手上似乎有鲜血正在滑落,不过我顾不得这些。
好黑……好痛……好痛……一点也不痛……敌人就在面前……我要撕裂它……好累啊……我要粉碎它……敌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全都知道……敌人就是它……好黑……我看不见……我看见了……
狂乱的情绪在心中肆虐,世界正在变得扭曲,身边的一切都失去了曾经熟悉的样子。不一样……我的眼睛怎么了……就在这近乎疯狂的发作之中,我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可喜可贺的是,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痛。这份感想是骗你的。
母亲正皱着眉站在我身边。
“哈哈……看来是又发作了。”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所以我也习以为常,甚至能够用轻松的语气和母亲说着。
“怎么回事?和义平吵架了吗?”
看来母亲并没有听见我们交谈的内容,这让我松了口气。
“没有……母亲没有受伤吧?”
“我是在你倒下之后才发现的,所以没关系。不过,你没有伤到义平吧?要是害他受伤的话,给我好好地去山上家道歉才行……”
“不,山上在我的症状发作之前就走了,所以应该没事。”
“那就好。我刚刚喂你吃了药,你至少再躺十分钟再起来。”
对母亲点了点头,我举起双手,看着上面缠着的纱布。看来,母亲也不愿过多地提及我受伤的事情。
痛感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到达了顶峰,现在已经开始逐渐衰退。然而,内心之中的烦恼和困扰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实在是太累了。我看了看客厅中的座钟,发现指针赫然显示着已至凌晨的时间。很快,我就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可怖的噩梦困扰了我一整夜。
不过,我也没有因此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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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早地关灯钻进被子里,但我一整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针尖对麦芒一般的矛盾心情在我的心中盘踞着:想睡,而且必须睡,但是睡不着。
明天和伊田约好了要一起度过,这不仅是和伊田宝贵的独处机会,而且还是我们交往之后的第一次约会。
我没有信心在伊田面前展现出她所期望的样子。说到底,伊田究竟希望我怎么做呢?当她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擅自认为她喜欢着现在的我,所以未曾询问她对于我的期待。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是个致命性的错误。
我可不想在伊田面前变得过于失态,更不愿意让她对我产生失望甚至幻灭的情感。为了最大可能地避免发生那种事,在今天经历了情感上的大起大落的我必须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这样才能拥有足够的脑力来应对自己的感情。
然而,入睡这种事,又如何光是说说这样简单?
越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脑海中混杂的各种想法就越活跃。过去,我也曾经历过失眠的痛苦,但那大多是因为对于伊田的单相思造成的。没想到,事到如今,我和伊田之间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但我还会因为她的事情而睡不着觉。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如此。可能,我的一辈子都要活在伊田的影子里,将她与自己的命运紧紧地用绳子绑在一起吧。
这不好吗?
不,这很好。或者说,这本就是我梦中想要实现的事情。
思绪豁然开朗。
今晚,幸福的梦境陪伴着我安眠。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际已经微微发白了。在摆脱了刚刚睡醒时的迷糊之后,我晃晃悠悠地翻身下床,走到外屋。
屋里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战。果然,对于十一月份的天气而言,离开清晨的被窝就已经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了。
乡下不通暖气,我也因为经济上的拮据而没买空调。一边哈着气,温暖着因为冰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一边把碎煤块塞进炉灶,最后把引火的废纸丢进去。
屋里逐渐暖和起来了,我也慢慢地恢复了力气。这样看来,我也许在生物的意义上更加靠近那些冷血的变温动物才对。如此,反而很多事情都变得更好解释了……请不要把这句话当真。
呃……我并不是在撒谎啦,只是……开个玩笑。没错,开个玩笑。
我可没有在交往之后就受到某人的影响,变得和她一样习惯于……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了。
想着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我把平底锅架在灶台上,开始煎鸡蛋。
不能总是让伊田给我做饭,我也得多做些女朋友该做的事情才行。我想,现在的我大概离成为一名合格的女友还有着相当远的距离吧。我必须学会变得更加体贴才行,这不仅是因为对于伊田正在承受的病痛的心疼,更是因为我对她的爱情。
一不小心就把早餐的食物做得太多了,这大概是因为我在做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伊田那比刚认识的时候消瘦得多的身形吧。伊田本来就算是娇小的体型,再加上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的瘦弱,仿佛就像是一棵小草一样容易被折断。
把早餐盛在盘子里,摆到桌子上之后,我开始坐在桌边撑着脑袋发呆。
伊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昨天,我们并没有约好具体的见面时间。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伊田早上一般都起得很早,出门前的准备也从不拖泥带水,很有她的风格。不过,看着已经指向数字“九”的时针,我意识到,今天的伊田比往日来得都晚。
她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关心则乱,我开始向着负面的方向思考。
不过,我并不相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住她。在我的心中,伊田早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虽然这稍微有点“情人眼里出西施”之类的嫌疑,但客观来说,和伊田认识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她被什么困难真正打倒过。
更为重要的是,伊田虽然经常披起名为谎言的外衣,但她从未食言,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她和我约定好了,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一定会来到我的身边。
伊田依然没有来,我趴在桌子上,困意逐渐袭来。昨天夜里很晚才睡着,所以稍微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就这样,我把胳膊放在逐渐冷却了的早餐旁边,将脑袋枕在上面,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