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同学是我的情敌。这么说似乎有些奇怪，但我既然了解了山上同学对伊田的心意，那么就不得不把他和我放在一起进行比较。那么，结果如何呢？

山上同学是伊田的青梅竹马，是她从小的玩伴。就个人而言，虽然我和山上同学的接触不多，但大抵明白他是个温和的人，再加上高大英俊的外表，算得上是标准的美少年；就家庭而言，他似乎已经取得了伊田父母的认可，甚至还和伊田有着婚约，和她门当户对。

我是伊田隔壁班的同学，在被父亲家暴殴打的时候遇到了她，她也因为同情和善良帮助了我很多。我们认识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伊田的母亲很讨厌我，完全不赞成和她接近。我的家庭四分五裂，一贫如洗。

看吧，根本不用仔细思考，光是把我和山上同学的条件摆放在这里，胜负不就已经分出了吗？

所以，我还在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呢？

想要赢得比赛的胜利，那么至少要站上起跑线，和其他的对手决一雌雄。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站上起跑线的资格。

是的，在这件事上，我不是输给了山上同学，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他竞争的资格。我不可能从他那里赢得伊田。

这样好吗？这样就可以了吗？我有点不甘心，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我们都会长大。总有一天，伊田会在自己心中发现爱情的种子，会和别人坠入爱河，会成为别人的恋人。再往后，她会和别人组成家庭，相伴一生。

而我呢？伊田是个温柔的女孩，所以我相信她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一直做我的好朋友。即使她恋爱了，即使她成家了，应该也不会断绝和我的往来。或者说，她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在她看来，我和她之间的友谊和恋爱完全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不会产生任何的冲突吧。

好讨厌的感觉。对未来的憧憬正被一点点地从我的身体中剥离。是啊，就算高中顺利毕业，升入了大学，或者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步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那又能怎么样呢？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伊田离我越来越远之外，我看不到自己的生命会产生什么变化。

好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好希望我和伊田永远不会从高中毕业，好希望我能够一直名正言顺地陪在她身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脑袋开始发沉，双手开始发颤。书包里装着的新买来的土豆好重，让我提着有些吃力。我不爱吃土豆，为什么还把它们买来了呢？

或许，我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吧。

已经能看到自己家的家门了。我不想回家，因为在那里随处可以看见我和伊田装修新家留下的痕迹，我也忘记不了伊田坐在我家的书桌前，和我一起学习时的身影。但是，我并没有其他的归处。

脚步越来越沉重，我踉踉跄跄地走向家门口。突然，我的身体僵住了。

门前的树下，美丽的少女正倚靠在树干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出神。秋风、蝉鸣、蓝天、绿树、少女，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卷，美到令我沉醉。

伊田看起来很困，但她看到我之后，还是立刻就对我露出了微笑。

擅自从她身边逃走，陷入和伊田渐行渐远的失落之中，最终得出了令人绝望的结论。但是，就在我心灰意冷地回到家门口时，那个牵动着我的每一分神经，让我无比渴望见到，又害怕见到的女孩，却正等在那里。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确认丢失之后又失而复得了，让我感到如此的不真实。

伊田用右手的手指捏着自己的长长黑发的发梢，目光飘忽不定，偶尔偷偷地窥视着我的神情。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伊田在我面前，似乎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游刃有余。

“……下午好啊。”

“……下午好。”

犹豫间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略显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持续着。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些其他的什么呢？我不知道。因为只是站在伊田面前，就已经让我紧张到双腿发抖，思考的能力也相应地丧失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一直让伊田站在门口。我从书包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大锁——这把锁看起来的确有点吓人，让人不禁联想到古老阴森的地牢。它是被我从旧物集市上淘来的，可靠又便宜，所以外观之类的就被我抛在脑后了。

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我知道伊田正跟在我的背后。

在玄关换上室内鞋，我来到外屋的窗边，打开窗户，驱散午后屋内有些沉闷的空气。想了想，我又随手把纱窗关好。伊田很害怕虫子，无论什么种类的虫子出现在家里都会让她失去往日的沉着冷静，所以，我逐渐也养成了关纱窗的习惯。

“请坐吧。”

我让伊田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往水壶里倒水，把它架在灶台上，打开煤气灶的开关，慢慢地等待水烧开。

家里只有速溶饮料粉。我把橙汁粉铺满冲泡饮料用的玻璃壶壶底，再将烧开的热水倒进去，逐渐搅拌着。

在这期间，我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完成了冲泡饮料的动作之后，我把一杯热橙汁放在伊田面前。伊田吹了又吹，浅浅地抿了一口。

“……对不起哦。”

我听见了伊田的轻声。

“为什么，伊田要……”

我保持声音的平静，然而还是难以抑制声音中的哭腔。所以，我连忙闭上了嘴。

“因为我惹松坂不开心了呀。”伊田用双手捧着玻璃杯，“不管怎么样，松坂会不开心都是我的原因，所以我要道歉。松坂，能原谅我吗？”

伊田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我。我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不争气地哭泣起来。伊田站起身，来到我当时身边，拉住我的手。

“没关系的，不用难过。”

她有些慌张地安慰着我。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但感情的泄洪阀门一旦打开，在得到宣泄之前就难以停住。我所能做的，只有用双手掩住脸面，不让伊田看见我脸上的泪珠。

感受着从手部传来的温暖，我再一次确认了伊田就在我身边这个事实。伊田不在别处，没有和别人一起欢笑，而是陪在我身边，即使我放声大哭，她也不曾离去。这让我逐渐平静了下来。

伊田和我重新坐下。和之前不同的是，我们不再是坐在桌子的两端，而是坐在同一边的两张椅子上，肩并着肩，连牵在一起的手都没有松开。

“能原谅我吗？”

“当然……因为根本就不是伊田的错……”

伊田实在是过于温柔，以至于让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能告诉我更多吗？如果松坂不愿意对我说也没关系，只是，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伤害你了。”

伊田罕见地对我敞开了心扉。看来，对于今天的事，她也有认认真真地思考过啊。

我抿着唇，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伊田也不开口催促，只是坐在我身边，静静地拉着我的手。屋内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为什么……”

看啊，我果然是个性格糟糕的女孩子啊。因为，我又在用问句回答问句了。

“为什么会和山上同学一起？”

“欸？”

伊田因为我的话而陷入了惊诧之中。显然，她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你是指……”

伊田试探性的问询被我粗暴地打断了。

“全部！我是指全部！”

我再也无法忍受各种各样的念头对我的折磨了。就在这里全都表达出来，全都发泄出来吧，有什么后果的话也不用管了……白天的伤心、恐惧和绝望过度地消耗了我的精神，让此时的我无比脆弱，无力维持内心的防线，也没法将一直以来的坚持继续下去。

“为什么会和山上同学一起？明明是和我约好了一起去文化祭玩，为什么在车棚遇到了山上同学之后，就会和他一起同行？明明已经约好了……明明是和我一起……”

语序逐渐混乱起来，我的大脑也不能完全理解此刻的我究竟在说些什么。或许，我只是把积压在心中的感情一股脑儿地全部倒向伊田罢了。

“说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山上也想和我们一起玩……而且我不是也征求松坂的意见了吗？你也同意了的……”

伊田惊慌地看着我，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手足无措。

“同意？那个情况下的我怎么可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我知道山上同学是伊田的好朋友。逛文化祭什么的，果然还是一起的玩朋友越多越开心，你是这样想的没错吧？我有什么理由能够拒绝山上同学加入我们呢？我是伊田的朋友，山上同学也是，我没有办法让伊田的目光只停留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伊田的眼睛逐渐睁大，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正在发抖，想要从我的手中抽离。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死死地抓住伊田的手，让她没办法逃走。

“松坂……”

伊田一半疑惑，一半畏缩地叫着我的名字。然而，此时的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世界正在旋转，天花板和地板连在了一起，灯光像是火蛇一样舞动。先是大脑停止了思考，接着就连嘴唇也不听使唤，只能不停地发出简单重复的几个音节。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鲜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疼痛让我的吐字越发含糊了。

头部传来了什么触感。是我在恍惚间倒下碰到了桌子吗？还是头顶的电灯泡落下来砸到我了呢？不对，都不对。现在的我或许没有办法分辨上下左右，没有办法判断头顶传来的力度的大小，但是，我依然能够看见那只，向我伸出的手。

欸……伊田她……在摸我的头……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她是对我闹脾气般的发言感到厌烦了吧。伊田想要叫醒我，让我从半梦半醒般的状态中醒来，把我拽回现实，回到这个不会因为我的任性而有丝毫改变的世界，然后……

“对不起……一直都没能体会到松坂的心情，对不起哦。”

幻觉更严重了。我似乎听到伊田她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

搞不清楚松坂的想法，也搞不清楚我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体验，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吧。

松坂对我发火了。然而，这个脆弱的小女孩连愤怒都是那么的温柔，并不像排山倒海的浪涛，而像刚生下来的小猫在雨中的凄切悲鸣。

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某种感情被点燃了。想要爱护她，想要安慰她，想要承受她全部的泪水，想要让她重新露出笑容。

所以，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就伸出了手。

松坂怔怔地看着我，用那双红彤彤的，现在依然满溢着泪珠的漂亮眸子。

“虽然有很多地方还不明白，但是……松坂是想和我两个人一起去逛文化祭，对吗？”

“……嗯。”

面前的小女孩抽泣着，点了点头。

“只和我一起？”

“嗯。”

“不要带上别人？”

“嗯。”

想要把手收回来，但松坂似乎很贪恋我摸着她的头的感觉。每次抚摸她的发丝的时候，松坂就会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哭泣也能止住。所以，我决定再摸一会儿，直到她满意为止。

“那么，出发吧。”

“……欸？”

“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回学校的话，还能赶上文化祭的末尾哦。”

松坂的表情是那么的好懂。我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颊上首先是布满疑惑，随后疑惑逐渐被惊讶和喜悦所取代。

“……真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当然是真的了。”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不过，要先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哦。挂着泪水的笑容虽然美丽，但看了会让人心疼的。”

我故意将“看了会心疼”的人究竟是谁这一部分略过。因为，此刻在这里的，能够看到松坂的眼泪与笑容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在松坂洗脸和整理头发的时候，我把杯子的橙汁慢慢喝完。在那之后，我们重新踏出了家门，来到了明媚的阳光之下。

夏末秋初的微风还带着些许温度，但已经不会让人觉得炎热了，湛蓝的天空让人心旷神怡。

松坂默默地和我并肩走着。从刚才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有点心神不宁。

手指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一下。我疑惑地低下头，只看见另一只飞快逃走的小手。

松坂的侧脸变得非常红。

“……可……可以吗？”

“可以哦。”

回答她的时候，我也感到有些难为情，所以转头直视前方，不让松坂看到我的表情。

右手的五指悄悄张开，我等待着松坂的回应。

虽然没有直接去看，但我也能感觉到松坂正把我的右手握在掌心。松坂的体温比我略高一点，手指缠绕着我的手指，暖暖的、软软的，让我感到很舒服。

“原谅我了吗？”

“嗯。”松坂的手指稍稍用力，“果然伊田最好了。”

######

文化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落下帷幕。我们首先去逛了伊田的班级举办的科技展，然后又去观摩了学校戏剧部上演的话剧。那出讲述古代王室爱情的剧目实在是过于刻骨铭心，以至于又让我流下了不少眼泪。

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为在伊田面前流泪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温柔地包容我。伊田就是这样的女孩子。

带着伊田这样的美少女在校园里来回走动果然非常引人注目。在我们一起逛文化祭的时候，伊田被人叫住打招呼不下二十次。不过，就算有人邀约，伊田也没有再允许别人与我们同行了，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心安。

话剧之后还有音乐表演，虽说参演者都是学生，技术可能不是那么娴熟，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其实大家玩得开心与否我根本无从知晓，因为我的注意力全程都放在伊田身上，没法去观察别人的反应。伊田看起来还是很开心的，这就足够了。

是啊，除了伊田之外，我已经没法看到别人的表情了。

人类的世界是有限的，在看音乐表演的时候，我这样想着。比方说，我之所以知道我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木头桌子，是因为我能看见它深褐色的颜色，能够摸到它有些粗糙的表面，用手指去敲，还能听见沉闷的声音。除了我所能感觉到的以外，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来感知面前的木桌子。

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过这样一个童话故事。在大海深处的某座小岛上，世代居住着双目失明的小松鼠们。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松鼠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从岛外流浪而来的小兔子向它们述说海洋的湛蓝，它们却根本不知道有颜色这种东西存在，甚至没有办法想象出“颜色”的概念来。

所以，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许多许多我们没法感知到，但的的确确存在着的事物。我们只有有限的感官，所以没法去认识无限的世界。

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情。每个人的心都是有限度的，不可能装下所有的东西。所以，只去看那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只把那些在自己看来是无比珍贵的宝物装在心里就好了。此时此刻，在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伊田，我却对此甘之如饴。

我喜欢伊田，喜欢她喜欢到死去活来的程度。我爱她，除了伊田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人类是群居的生物，没有人能够完全独立地活在这个社会中，这个道理我也隐约间明白。但是，这不是一个高中生该考虑的。我只知道，伊田已经占满了我的心，而我甘愿如此。

伊田并不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这我也明白。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有各种各样的人需要来往。总有一天，当高中时代的记忆逐渐远去，在这片滨海的乡下土地上发生的种种都变成模糊的往事时，伊田也会把我遗忘。

但是，这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伊田就够了。既然我没法如愿以偿地把她永远留在我的身边，那么，就让我陪着她，一直走到不能再同行的时候就好了。

伊田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扮演好朋友的角色；伊田忘记我的时候，我也会乖乖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抱怨，就像那个在主人长大之后，就被放在角落里落灰的洋娃娃一样。

这份爱恋，是不是有点过于卑微和扭曲了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谁让我这么喜欢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