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路很黑,因为伊田走在我前面,因为……我不想再找借口了。其实,是因为我不敢看她的脸,所以不知道伊田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因为怜悯我吗?我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从她拉着我的手上传来的触感,让我意识到她内心深处隐藏着某种温柔的情感。
我不知道这种情感的名字。但是,它包裹住了我逐渐坏死的心。
所以,不管伊田要拉着我去哪里,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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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藏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家院子里的一处灌木丛。松坂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我一会儿先进去。看到那扇窗户了吗?等我从那里面向你招手,你就从那里翻进去。窗框的位置很低,我也会从里面拉住你,所以很容易的。”
松坂依旧没有开口。不过,这一路上她都不曾说过一句话,所以我也习惯了。
“在这里等着我,看到我的信号再行动哦。”
说罢,我就转身向大门走去。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裙角被一只小手拉住了。我只好再回过头。
“乖,一会儿就能再见到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虽然我也不愿意让经历了那种事情的松坂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
松坂终于肯放我走了。她伏在灌木丛里,一边小心地隐藏着,一边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
感觉更不忍心从她身边离开了。我一狠心,迈动脚步,来到了自己家门口。
敲门之后,母亲为我打开了门。她显得很不高兴。
“都几点了?”
她拿出手机对我指着上面的时间。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要去警察局做笔录啊。”
“可你又不是案件的相关人员,说到底就不应该让你趟这浑水去报警。以后少掺和这种和自己没关系的麻烦事,听到了吗?”
“……好。”
“这么晚才回家,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而且你的那个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是最危险的绑架杀人犯的女儿啊。要乐交诤友,不交损友,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也不明白。”
说不出口。本来,我想要随便应和她两句应付了事,但听到那些说松坂是“损友”的词语时,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默默地换了室内鞋,向房间里走去。
母亲又跟在我身后唠叨了一会儿,才去看她的电视。最近她似乎很沉迷时代剧。
父亲还没有回家,可能是去哪里出差了晚上回不来吧。要是他回来,免不了又被他说教一顿,毕竟松坂父亲案件的消息已经像一阵飓风一样在附近传开了。
确认餐厅中电视机的声音之后,我偷偷地看了缩在沙发上的母亲一眼,不着痕迹地溜进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这间面积不大的储物间里堆满了杂物,但因为母亲很爱干净,经常打扫,所以还是显得井然有序。
我推开窗户,这里正对着院子。我向灌木丛的方向看去,完全看不见松坂的身影,她还真是擅长隐藏啊。
招了招手之后,水蓝色长发的少女就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移动到我面前。我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的储藏间。
“小声一点,我的房间在二楼,我们悄悄过去。”
轻轻地关好储藏间的窗户,我一只手拉住松坂,另一只手推开了房间的门。从这里到上二楼的楼梯需要经过走廊,但所幸不会经过餐厅的门口。只要注意不发出脚步声,母亲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我和松坂都把鞋子脱掉拎在手里,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走到楼梯旁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这个事实而感到如此不满。要是在一楼就方便多了。
松坂明天怎么下来呢?我把这个疑问暂时搁置在一边。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直到顺利地走进我房间,我才松了口气,快速地把门关上。在学习的时候,他们不允许我关门,但我再怎么说也不是个小孩子了,睡觉的时候还是可以把门关上的。我为这一点感到庆幸。
“……伊田?”
站在我的房间里,松坂不知所措地来回张望着。
“今天晚上让你在这里住一夜啦,松坂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吗?”
“欸……伊田是怎么……”
“想想就知道了啊。而且,就算松坂想回去住,我也不允许你待在那个还没有完全把犯罪痕迹处理掉的房子里。晚上会做噩梦的。”
让松坂住在我家,这算是我临时的决定。站在警察局门口的时候,看着松坂那仿佛什么都没在想的眼神,我发现自己没法就这样放着她一个人离开,因此才使用了略微强硬的态度,把松坂偷偷地带进了我家。
“现在还不到睡觉时间,要是一直在房间里会让母亲起疑的。我先下楼一趟,母亲如果有什么事要来我的房间我会尽量阻拦她,实在不行的话,你就躲在那个衣柜里,她一般没事不会翻我的衣柜。”
“等等,伊田……”
松坂依旧处于慌乱之中。虽然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的确有对她进行进一步说明的义务,但情况十分紧急,我可不能因为长时间的失踪而惹得母亲上楼来检查。所以我只好丢下松坂,把房间的门牢牢关好,飞快地跑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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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把我带进了家里,并打算让我在她的房间里过夜。
这是我目前能理解到的信息。
真的进入了她家之后,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伊田家的房子到底有多么大。大房子虽然让我有点不适应,但可能也有好处,比如如果是拥挤不堪的我家,就不可能让一个外来者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潜入吧。
伊田下楼去了,而且显得很匆忙,把我一个人留在她的房间里。这时候,如果有人来了怎么办?我想起伊田让我藏在衣柜里的嘱托,但这样很像偷偷和伊田在家里幽会被发现的情人不是吗?
其实我意外地是个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和伊田坠入了爱河,但是她的父母不让我们见面,因此不得不每天偷偷地溜进她的房间,终于有一天被她母亲发现了,由此展开略显沉重的爱情喜剧……不会有这样的展开啦。
我胡思乱想着。只要这样把乱糟糟的东西堆在脑子里,我就可以暂时不想起父亲的事……看吧,果然还是失败了。
我又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可怕的景象仿佛在我眼前重现,让我全身发抖。
怎么办?恐惧的浪潮逐渐淹没了我。血……菜刀……诡异笑着的父亲……死去的女孩……血……血……停,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拼命向四周张望着,想要在被巨浪冲走前,抓住什么可以救命的稻草。
伊田……好想要伊田在这里……她不在……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我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好黑……什么东西包围了我……有什么正贴在我的身上……是鬼魂吗……是父亲的吗?不对,父亲还活着……所以是那个女孩的吗?
想要声嘶力竭地叫喊。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自己并非身处一个安全的环境之中——叫出声的话,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不管是鬼魂,还是伊田之外的什么人,都是更可怕的东西……鬼魂会取走我的性命,人类则会把我从现在这个仅有的庇护所赶走……我只要伊田,只要伊田在我身边就好了……快回来,求求你了……救救我……
漆黑一片的眼前世界突然射进刺眼的光芒,从正面而来的撞击感让我整个人倒了下去。我狂乱地挥舞着四肢,手脚拼命地挣扎着。鬼魂终于对我出手了吗?我再也抑制不住恐惧带来的颤抖,然而在叫喊出声的前一瞬间,我的嘴就被紧紧地捂住了。
眩晕的感觉逐渐褪去,我的视觉……应该包括听觉、嗅觉、触觉在内,所有的感觉都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这才发现,我正仰面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伊田压在我的身上,用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捂着我的嘴。
“嘘,不要发出声音哦。”
看我恢复了清醒,伊田松开了双手,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大口喘着气,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冷汗把我的衣服和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浸湿了。
被子……啊,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隐约间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还有什么东西盖在我的身上,原来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中擅自躲进了伊田的被子里,连头部都蒙住了。
“怎么样,平静下来了吗?”
伊田在床边坐下。
“……嗯……对不起……”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但因为全身无力,只能颤抖着又倒了下去。
“没事,是我不好。我没预料到事情竟然这么严重,早知道这样的话,说什么都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在房间里的。”
伊田叹了口气,拿来一条毛巾,仔细地为我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就去我经常……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刚才已经给母亲说过我要睡觉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我可以一直陪在松坂身边了。”
伊田说着让我安心的话。不过,刚才有什么话好像是她不小心说漏嘴的,我尝试着忽略这一点。
“……我不要去看医生。”
我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思考能力也很差,所以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起脾气来。
“乖,要听话哦。刚才松坂的症状发作的时候,你应该也控制不住吧?既然自己没法控制,就需要别人的帮助呀。”
伊田说的可能是对的,刚才我的确努力着不要唤起那时候的记忆,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但不幸的是,我是个固执的坏孩子。
“我不去。”
我别过头,不去看伊田。因为我明白,一旦和她充满温柔的目光对视,我的内心也会不由自主地动摇吧。
我不能去看医生。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从今往后,我不得不独自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既然如此,我就需要独立,就需要能够仅凭自己的意志,在前进的道路上印下每一个足迹。去看医生的话,我就会被软弱和徘徊击倒,变成一个必须依赖着什么人才能活着的人。
换句话来说,我不愿意仅仅当一个有着心理创伤的精神病人。我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即使需要有什么东西作为慰藉,那也是我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的才行。我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
是的,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着伊田,依赖着这个陪伴在我身边的女孩。但是,和去医院被动地接受医生的治疗不同,和伊田之间的关系是我主动建立的。靠近她,成为她的朋友,靠近她的生活,也让她靠近我的生活,全部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对于重拾内心的坚强这件事而言,伊田比一百个医生都管用。
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了那个警察姐姐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我不会强迫松坂。就由我来陪着你吧,但是要答应我哦,如果再发生刚才那种事,就乖乖地跟我去医院。”
伊田向我妥协了。伊田是个温柔的女孩,我从未见过她与人争抢什么东西。她的性格就像静止的水一样平和,很容易就会选择妥协。
“再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吧,现在就什么都不要想。”
伊田坐在床边,右手垂在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伸手将之握住,伊田的侧脸倏地变红,不过并没有甩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