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没问题吗？”

我看着慢慢地走在我身边的松坂，有些担忧地问。

“没关系的，我还没虚弱到那种程度。而且，不是有伊田在拉着我吗？”

松坂扬了扬和我牵在一起的手，露出了笑容。

间隔着吃了两种药，又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才允许松坂从保健室的床上下来。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踏车被我留在了学校的车棚里。因为，比起推着脚踏车，我的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伊田这么晚回家没关系吗？”

松坂为我操着心。

“没事的。毕竟，我做了些很不好的事情，父亲母亲现在看到我的脸就会觉得烦吧。晚点回去，也能清净不少。”

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我自嘲地笑着。

松坂把目光汇聚在我的脸上。松坂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当她有什么话想说的时候，她并不会直接说出口，而是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已经掌握了她的这个特点。

“我没能在比赛中获奖。”

我耸耸肩，试着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是这样啊……”

松坂似乎觉得有点惋惜。

“没事。各行各业都藏龙卧虎，伊田同学是非常优秀的，一时发挥失常也是在所难免……”

她正在尝试着安慰我吗？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不。”我摇摇头，“我是故意的。”

“……欸？”

我的话出乎了松坂的预料。她睁大了眼睛。

“我是故意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松开牵着松坂的手，在书包里一阵翻找，将一张夹在课本里的画纸递给她。

“这就是我比赛当天的作品，我把它带了回来。”

松坂摊开画纸，被其上的内容所震惊。

略微被揉皱了一些的画纸上，横亘着杂乱无章的黑色线条。可怖的弧线狰狞地释放着侵略性，大片大片的颜料被泼洒在画面中央。

“这是……我吗？”

亏她还真能看出来。我甚至觉得松坂真有艺术天赋，想要送她去专门的学校进修，以求不埋没她的才能了。骗你的。

毕竟，能读懂我这幅不修边幅的画，需要的不是艺术水平，而是……了解我的程度吧。

画面中，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女孩跪坐在地上，独自承受着无情的暴雨。她仰着头，仿佛在看向什么东西，也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对了。那天作画的主题，是‘教堂’来着。”

“……是因为我吗？”

松坂的手在颤抖。

“不是哦。因为我知道，如果是因为松坂的原因而导致我落选，即使这一切都只能归咎于我的任性，松坂也会很伤心的。所以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为什么……”

“这是为了我自己。”

我讨厌那个做什么事情都被人安排好了的伊田华，讨厌那个无法逃脱父母手掌心的伊田华，讨厌那个被一句又一句‘因为我们爱你’的真心话所折服的伊田华，也讨厌那个只能把最重要的朋友留在大雨中，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的伊田华。

我想要改变，但又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到头来，就只能用这种幼稚的办法，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情吧。

我没法把这些话全都说出口，即使是在松坂的面前。

######

我没法理解伊田说的话。尤其是，那句“这是为了我自己”的意思。

我发现伊田心中依旧有许多我未曾知晓的部分。是伊田把我带进了她的世界，我现在身边的一切，所能感受到的全部，都是伊田给予我的。所以，伊田一定是个比我复杂得多的女孩吧。

因为家里应该还是什么食材都没有，所以我提出想要绕路去买晚饭的食材。伊田坚持要和我一起来。两个女高中生挽着手逛菜市场，应该也不是什么常见的景象。不过既然伊田这样请求，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伊田似乎从来没有来菜市场买过菜，所以我给她讲了很多采购的细节，聊得相当开心。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我的家门口。伊田没有立刻放开我的手。

“你的病还没好，一定要好好休养啊。那个……没关系吗？”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父亲的事情。

“没事，他去城里了，这种情况一般都得一个星期才会回来。放心吧。”

“嗯，那就好……要早点休息哦。”

虽然一副很想留下来继续照顾我的样子，但伊田毕竟还有自己的家要回。要是她太晚不回家，她的父亲恐怕会动员附近的所有人，以她被绑架了一般的架势疯狂地寻找吧。好可怕。

送走伊田之后，我回到家里。因为下午睡了一会儿，我还有力气给自己做晚饭。

周四和周五两天是期末考试。虽然我对于自己的成绩一直没有什么期待，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什么水平，但是……伊田的成绩很好。为了向她学习，我至少也得考个过得去的分数才行。

既然已经在这么多地方上和伊田之间存在差距了，那就从眼前的事情开始吧。哪怕只能缩小一点点，那也是令人开心的事情，不是吗？

真是的，连努力的理由都变成伊田了。我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把自己的感情全部托付给一个人，无疑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一旦期待落空，一旦遭到背叛，就会跌入无尽的深渊，连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都会一并失去吧。

但是，伊田今天对我立下了永远做朋友的誓言，而我选择相信她。所以，没关系的。

从书包里取出课本，我开始复习数学的知识点。但是，有些知识点就算看书掌握了，面对题目的时候还是会一筹莫展。我考虑着要不要去买一本练习题册来做。打工挣来的钱还有很多余额，所以，下次就拜托伊田帮我推荐一本吧。

这样一来，不就又多了一个可以向伊田搭话的话题了吗？我发觉自己正在因为这一点而高兴，不禁发出“真是没救了”的感慨。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这样的时间对于大都市的人们来说也许还是夜生活的黄金时段，但对于习惯了乡下作息的我来说已经是该就寝的时候了。我站起身来，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右手，打了个哈欠。

睡觉前，我是不是可以给伊田发条短信呢？我今天可是很努力的，要求这点奖励也不过分吧……这也不能算是奖励吧。总之，我很轻易地就允许自己拿起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发点什么好呢？我再次为难起来。

######

今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这也是难免的事，谁让我之前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

不过，从晚饭后父亲和母亲都没来找我谈话这一点来看，我那小小的反抗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

之前因为一直在练习画画，所以课业落下很多。要想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完成尽善尽美的复习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至少要把重点的知识都牢牢掌握。我定下了这样的目标之后，我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然，关门什么的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古文和作文是我不擅长的题型。前者是因为有大量的用词和句式需要记忆，后者是因为我没法抓住命题人和阅卷人的思绪。

这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我的确是个思维比一般人更怪的孩子。在我头脑中编织出来的逻辑之网怪异而跳脱，让那些被其他人觉得是莫名其妙的想法接连不断地掉进我的大脑里。

作文这种东西，从选题、立意到行文，无不需要沿着合理有序的逻辑链条进行，而这恰恰是我的弱点。举例来说，同样一个主题，我能想到别人都不会想到的事情，而那些别人能想到的事情我却怎么都没法想到。这句话堪比绕口令，建议多读几遍，对练习日语的发音大有裨益。骗你的。

雪上加霜的是，作文很难进行针对性的练习。死记硬背那些范文和优秀词句意义并不大，海量的练习也收效甚微。所以，这一直是最令我头疼的题目之一。

一晚上就在各种类型的复习中度过。待到困意袭来，我抬头发现钟表的时针已经过了“十”这个数字。伸了个懒腰，我从屋里走出来，到厨房去接水喝。

到了该吃药的时间了。

“少喝点凉水。”

母亲还没睡。她制止了我接水的举动，转而把她杯子里的热水倒进我的杯子里。我不喜欢喝热水，但更不喜欢惹她不高兴，所以还是默默地从药罐里倒出三片药，把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光。

“……用药量减少了没关系吗？”

母亲在我吃药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

“没事的，最近一直没有什么症状。”

我摇摇头，不想继续谈及这个话题。

“对了，有你的短信。”

她把我的手机递给我。在学习的时候，手机是不允许带在我身上的。所以理所应当的，收到的信息也会被母亲提前查阅一遍。

[晚安。]——来自一串号码。我对这串号码很熟悉，因为这是松坂的手机号。

一直没有给松坂的号码设置备注，是因为想到了会有现在这种情况吗？如此看来，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松坂之间的对话，是这样没错。

只是，在我身上，真的有隐私可言吗？总觉得这是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问题。

母亲看着我，似乎是想让我对这条她看不懂背后含义的简短讯息尽说明的义务。我假装没有看见她的目光，回复[晚安。]之后，就把手机递还给母亲。

话说回来，松坂遵守了和我之间的约定，真的只用两个字的短信和我交流呢。真是个认真到有些可爱的女孩。

入睡的时候，我这样想着。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

######

周二。我尝试每一节课都认真听讲，但还是有不少时间走了神，要不就是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我这样说服自己。记得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人在一天中最多能够集中注意力三个小时，余下时间的工作效率会大打折扣。我不知道这则从不知名的地方报纸上看来的科普小知识是否靠谱，但道理确实如此。如果有人能够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全神贯注的话，那么他一定比爱因斯坦还要聪明吧？

伊田会在上课的时候犯困吗？和沉重的眼皮作斗争的时候，我这样想着。我想象着伊田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样子，总感觉好可爱啊。

今天已经不发烧了，但遵循医嘱，还是要吃感冒药来巩固疗效。服药后半个小时内要保持空腹，所以为了中午的时候能和伊田一起吃饭，我刻意提前半个小时服下了原本应当中午吃的药。这样，我就能像原来一样按时吃午餐了。

拿出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准备好的饭盒，我和同班的佐藤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走进伊田的班级。

一走进教室门，就看到伊田正趴在桌子上，一副倦怠的模样，比想象中的还要可爱。

午餐会平稳进行。我曾经在心中发誓，为了不辜负伊田的好意，我要努力与更多的人缔结友谊，所以不断地练习如何正确地与人沟通。看来效果还不错。

“松坂同学，你的便当是被压坏了吗？”

比嘉看着我饭盒中的食物，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犹豫地这样说着。

“嗯……其实我很少自己做饭。”

我很感谢她的委婉措辞，但我的便当的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就算是用自夸的标准来看，都只能说是很糟糕的水平。

我感觉到伊田的视线，但她并没有说话。伊田了解我的情况，知道我父亲从来不允许我碰炊具。今天是因为父亲不在家，所以才能偷偷上灶台。

正这样想着，突然有人把一根香肠夹进我的饭盒。我抬起头，目光与伊田对上，她对我笑了笑。

“哦！我也要喂食~”

胡萝卜和青菜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出现在了我的饭盒里。不要把我当成动物园的小动物啊，更何况这只是你们不想吃的东西吧……我看着它们发呆。

周四，也就是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在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情的时候，即将临近的考试永远是校园里最大的话题。所以，我们也不例外。

“据说英语卷子上的阅读题会增加一道，这回要考四篇呢。”

“我每次都会在阅读理解的选项处纠结很久，浪费不少时间，最后选出来的答案也不一定正确。所以建议先做后面的题，最后再一口气做完阅读呢。”

伊田的方法听起来很不错，我默默记在心里。

“今天放学以后可以帮我们补习数学吗？伊田田上次的押题可是很准的啊。”

“押题？”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懂就问一定是好习惯吧，反正伊田这么说过。

“就是猜测考试会考的知识点啦。越接近约好哦，有厉害的人甚至猜中过原题呢。”

伊田为我解释着。

“那怎么可能猜得中啊？”

我傻眼般地问道。对我而言，每一科的知识点都令我眼花缭乱，光是看着它们被罗列出来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其实还是做得到的，因为有些知识点是重点，老师在课堂上反复讲过的。还有些知识点非常容易出题，也会经常被拿来考察。”

伊田向我解释完，就把头转向提出刚才那个问题的比嘉。

“今天放学后……抱歉，可能不行啊。”

是因为要早点回家吗？伊田最近似乎和她的家长关系不太好。我这样猜测。

“因为之前已经和其他朋友约好开学习会了。”

一下子就猜错了。看来我真的不擅长押题呢……这也算是一种押题吗？毕竟，伊田对我而言，就像一张试卷一样充满了未知的谜团呢。

伊田是个美少女，成绩又很好，家世也显赫，在学校很受欢迎。她有相当多的朋友，我也只认识其中的两个而已。

“这样啊，没关系啦，我靠自己复习一样可以及格哦。请拭目以待吧！”

“追求还真低呐。”

比嘉得意地扬了扬头，随即就被佐藤敲了额头一下。两人嬉笑打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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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午餐会结束以后，松坂和佐藤要赶在下午上课铃响起之前回到自己的教室去。我看到松坂站起身时流露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禁问道。

比嘉和佐藤已经结伴去买饮料了。她又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声对我开口：

“那个……今天放学后，伊田的学习会，我也可以来参加吗？”

“嗯？为什么呢？”

她的发言让我有些惊讶。

“因为我想认识更多的同学啊。伊田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不是吗？”

看来，松坂真的在尝试积极与人接触呢。我很开心。

“好啊。我们学习会的具体地点还没定，我课间发消息联络你哦。”

“没问题。”

放学后要和我一起复习的人当然就是山上义平了，我还没有忘记答应过他的事情。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山上义平”的名字，向他询问[放学后，在三川路的家庭餐厅一起复习怎么样？]之后，收到了[OK]的答复。

接着，我就输入了另外一串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松坂今天晚上有预定在哪里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