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她开口。
“松坂同学……你觉得,如果有人要你去做一件你很不喜欢,你也认为是不对的事情,你会怎么办呢?”
伊田用问句为我们之间的对话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会依据这个人是谁来做出不同的选择。”
真是充满功利性的回答啊。
“如果……这个人是你的父亲呢?”
“那我会去做这件事。”
我的性格糟糕透顶,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回答,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这样啊……”
伊田用她漂亮的双眸凝视着我,但我感觉她没在看我。准确来说,是盯着我的方向,而眼神失去了聚焦,茫然地盯着我身后的风景——大约是这样的感觉。
如果那个人是伊田的话……我应该也会去做吧。我的大脑中突然浮现了这个问题,并擅自做出了回答。
为什么呢?明明从伊田的身上,我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像是我父亲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我搞不懂。
“都怪我,可不能在如此轻松快乐的放学时间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哦。”
伊田甩了甩小脑袋,脸颊上重新浮现明快的笑容。她把某些阴沉的思绪强行压回了胸膛里,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过程,就好像那是什么有实体的东西一般。
所以,我没能出言打断她。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呢,松坂同学准备得怎么样?”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轻松快乐”的话题吗?优等生的世界真可怕。
“如果好好复习的话,应该不会被迫参加暑期补习吧。”
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枯燥而漫长。在无聊的时候,我会用做作业来填补我空虚的时光。所以即使我的脑子很笨,我的成绩也算得上是中等水平吧。
“暑期补习啊……明明放暑假了还要来学校,想想就觉得可怕。所以还是好好努力哦。”
我们接下来又陷入了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伊田应该是个很会寻找话题的人才对,这从同学们对她的赞美以及她身边总是围绕着朋友这一点不难看出。但是,在我面前,虽然她很努力地想要说些轻松的话语,但总是会以碰壁告终。
是因为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吗?也对,除了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之外,我和伊田身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个相同点来。我们过去的人生经历没有重合之处,家庭环境天差地别,也没有互相契合的兴趣爱好。就像我不会对期末考试的科目感兴趣一样,伊田应该也不会对……我尝试着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可以用来举例的兴趣,却发现我实际上什么兴趣都没有,只好苦笑着作罢。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话题才应该是正常现象吧?
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但我的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今天多谢伊田同学帮我处理伤口了。请你务必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拜托了。”
必须要说些什么。所以,我只好让话题重新变得沉重起来。没办法,这就是我的风格。实际上我就是一个很沉重的人也说不定呢?
伊田是个温柔的人,所以被她知道了无所谓。但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难免就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开了,可能会给我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带来灭顶之灾。我已经失去的够多了,不想再失去手中仅有的事物。所以,就算需要咬紧牙关,我也想要维持现在这样的生活。
没错,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改变。
伊田看着的眼睛,用她的目光探寻着我的想法。直到我冒出想要退缩的念头时,她才点了点头。
“……好,就把这当作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吧……这种感觉也不坏啦。”
接着,她似乎是害怕我误解,连忙补充着。
“我不是说松坂同学挨打这件事还不坏,而是说,我能够用自己的方法帮到你哪怕一点点这件事。我在想,如果我是大人的话,说不定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帮松坂同学解决困境了。但是,抱歉,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也缺乏足够的智慧,无论怎么思考,都没办法找出两全其美的方案来。”
原来,她那么认真地思考过我的事情啊。有些感动。
“所以,以后松坂同学若是受伤了,请尽管来找我吧。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哦。”
总感觉一低下头,隐藏在眼眶中的泪水就要不争气地流下了,所以我赶紧抬起头,仰望着黄昏时橘黄色的天空,掩饰着。
“……好。”
稍微平静了一会儿,在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显得异样之后,我才出言回答。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攫住了我的心。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没法找到合适的方式来形容。总觉得……就像是秋日的雨。有点冷,有点让人想哭,又有点释然。
“不知不觉间和松坂同学也有了很多秘密啊。你的伤、两个字的短信、放学后的四楼教室……希望不要再增加了呢。”
伊田有些伤脑筋地笑了笑。不过,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厌烦来。
我总有种预感:这样的“秘密”,在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拥有了各种各样的秘密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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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午餐会依旧是佐藤的主场。因为有关羽毛球赛的事情,她简直有说不完的趣闻要和我们分享,而我和比嘉都是她热衷的听众。
今天我有带便当来,比嘉也是。所以,午休的铃声一响,我们就钻进了隔壁佐藤她们班的教室。
佐藤班的教室会比我们班的吵闹一些,可能是因为男生更多的原因。总有人说她们班是学校帅哥俊男的聚集地,但我倒是没什么感触。
佐藤不在她的座位上,应该是去买午餐了吧——没错,我和比嘉其实是不速之客,之前并没有约好要和佐藤一起吃午餐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她们班的教室。不过,佐藤这个人也不会拒绝我们啦。
一边坐在椅子上等佐藤回来,我一边观察着教室里的情况。
我们学校的规则相对来说比较自由,没有限制学生进别的班级的教室。所以,在午休时间,每个班里都会出现各个班级的陌生面孔。正值青春年少的高中生们可不会把自己的交友圈限制在班级的范围内,这是常识。
而在佐藤她们班,最显眼的……其实也不是很显眼啦,只是我一眼就注意到了的,无疑是松坂。
她今天还穿着长袖校服。当然了,我昨天也近距离地看过了她的伤势,知道那不是一天就能完全痊愈的。今天要不要再给她上一次药呢?好像会变成保健室的常客。我这样想着。
松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会像昨天那样逃走吗?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蓝发少女的俏脸上露出了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她在尝试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也对她笑了起来。
虽然在看向我身边的比嘉时,还是会显得畏缩不前,但松坂无疑已经做出了改变。至少,她在我面前会露出轻松的模样了。这应该是好事情吧?
要一起吃饭吗?我用目光向她传递出了这样的疑问。她摊了摊手,将空空如也的桌面展示给我看,然后指着福利社的方向。
好吧,她好像必须挤在人群里去买自己的午饭。我为不能把她介绍给我比嘉和佐藤感到惋惜。不过,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真的很神奇啊。
这一天放学后,就在我收拾好书包,打算前往综合楼的四楼时,却在教室门口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松坂躲在教室门框的阴影里,坐立难安地向里面张望着。在看到我的身影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她会直接来教室找我,还真是稀罕事。
“今天……”她的脸上涌现不好意思的表情,“要去打工,所以没法过去了。”
哦,对啊……我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松坂身上的这处矛盾。她的父亲当然不会给她零花钱,但松坂却每天都在福利社买午饭。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既然有在打工,那么这个未解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需要来向我请假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哦。”
“……嗯。”
教室门口人来人往。站在这样的地方,会让松坂感到不适,所以她飞快地逃走了。
打工啊……真了不起。我非常佩服那些高中时期就依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同学。父亲母亲不允许我去打工,所以我甚至有点羡慕松坂。
不过,实际上打工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吧。需要和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接触,需要做很多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事情,才能赚来一点辛苦钱。
我突然想到,也许就是因为打工会接触到很多不同的人,父母才会禁止我去打工吧。他们讨厌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变化,他们讨厌我缔结他们所不知情的人际关系。
因为他们爱我。
比嘉从后面拍我的肩膀,说着“你和松坂同学关系真不错啊”之类的话。我的注意力并不在对话上,所以没太听清,只能随声附和,装出开朗的表情。
无论是比嘉、佐藤还是我的其他朋友,她们都未曾窥见过我的内心。这是因为我变成了一个擅长隐藏的孩子吗?还是说,她们都是温柔的人,所以不想戳穿我的伪装呢?
总感觉不论是那个答案,都让我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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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店铺后方的更衣室,我脱掉制服,换上黑色的工作服衬衫,再围上防止衣服弄脏的围裙。
刚来这里的时候,店长让我在前台接待客人,理由是“可爱的女孩子会吸引客人”之类的谎言。这当然是谎言,因为就算用很宽容的眼光来看,我全身上下也没有哪里和“可爱”这样的字眼能扯上关系。
阴郁、无趣又沉闷。这大概是最适合写在我名片上的形容词吧。
果然,因为我在接待点单的客人时总显得手足无措,即使经过店里的训练也没法露出合格的笑容,所以现在被发配来后厨负责制作环节的工作。虽说是发配,但工资没有变,需要干的活反而少了不少,我也乐得接受。
顺带一提,我打工的店是一家卖外带饮料的小门店,开在热闹的商业街里。
商业街这种东西,在我们这样偏僻的乡下当然是没有的。所以每次上班,我都需要坐电车到最近的城镇,花上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即使是如此长的通勤时间——不对,对于大城市的人来说这算不上长吧——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很长了,所以就这么说吧。重新来:即使是如此长的通勤时间,我依然选择这里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这家店的工资比开在我老家的那些高上足足一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够短暂地逃离那个令我喘不上气的地方的机会。
……直到上周来这里时,我还是这么想的。
先前踏上电车时,我没有感觉到那种久违的轻松感。反而在心里,还稍微有点……惆怅。
为什么呢?
在那个只有黑灰色记忆的地方,难道还有什么我留恋的东西吗?
因为这种感觉上周还没有,所以我可以确定,是这周发生的什么事情改变了我的心境……不如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直面它而已。
因为不可能,所以才会被称为“梦想”,才会被封印在只存在着瑰丽色彩的梦境中,与现实之间蒙上名为虚幻的隔膜。
戳破那层隔膜,梦想就会照进现实,我的心就会开始渴望那些我绝对没办法得到的事物,奢求那些我绝对不可能触碰的未来。
所以,现在这样就好。只要能欺骗住自己,不就没事了吗?
我在后厨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按照客人的订单,把不同种类的饮品和辅料按照配方混合在一起。这种可定制的饮料包括但不限于红茶、绿茶、牛奶、咖啡和半融化的冰淇淋。现在是夏天,所以无论什么饮料里都会加上大块的冰,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偷工减料,少倒点饮料了……这真是糟糕透顶的做法。
但是不这么做就会被开除,所以我也像身边的同事们那样把冰块肆无忌惮地倒进塑料杯里。入乡随俗,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所谓的进入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店里为了给刚从酷热的外界钻进来的客人们制造出清凉的感觉,所以空调开得很低,再加上需要用双手捧着外带用的塑料杯,感受着冰块的触感,所以难免有点冷。
咖啡和牛奶在杯中悄然混合着,绘制出一幅温馨的画卷,和冻得让人直发抖的温度截然相反。我突然想起了伊田。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双手绘制着我看不见的画卷呢?
伊田的画很美,我有幸看过几次。不过,她总是不满意,还会自暴自弃般地把刚画好的画撕掉。
她有时会露出迷茫又痛苦的表情,这让我有点在意。
不过,作为一个出了名的问题少女,我没法多管别人的闲事。这就和一个自身难保的病人没法再去当医生给别人看病一样……不,感觉上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异。
我当然是个病人没错,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是。但是伊田是病人吗?
她那么美丽,学习成绩还好,家庭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如果说她是病人的话,那么学校里还会有健康的同学吗?
但我并不认同这样的话。即使伊田同学再优秀,即使她再怎么表现出幸福的样子,但我的眼睛不会骗人。说具体点,就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下十几年来锻炼出的那双会察言观色,会拼命观察别人表情的眼睛不会欺骗我。
不会察言观色的话,就可能因为任何一件事而触怒喜怒无常的父亲,就可能变得遍体鳞伤,被丢出家门。所以,这样可耻的技能对我来说,其实是能够保命的必需品。
我就是怀抱着这样肮脏的事物一直长大的。所以,我能用自己污秽的双眼,从光辉美丽的伊田同学的灵魂上,看到那个被它的主人竭力掩藏的污点。
只有这一次,我由衷地感谢自己的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