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东野高中的午休时间比一般学校开始得更晚,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国中也是在丰东野上的,所以对这一点倒不是很清楚。
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南方天际了。漫长的上午课程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以至于不少同学都趴在桌子上发出了哀嚎。我刚把便当盒从书包里取出,耷拉着眼睑的比嘉就来到了我面前的空位上。
比嘉的身形相当高大,在她坐下之前,投射下来的影子几乎可以把我完全遮住——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比一般人矮小,绝对不是。
“中午好~”
“中午好。”
我并不看向她的脸,专注地解着包裹住便当盒的棉布。反正这家伙也只会带着一脸疲倦的表情,看不看都没差啦。
“好累啊,伊田田~”
果然,她发出了不成体统的长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摇晃着。
“要晃晕了要晃晕了。”
我抱怨着,撇着嘴用手把她的胳膊挡开。
“历史课也太难了,那么多要记住的东西。”
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了,距离期末考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对于上课不怎么认真听讲的比嘉来说,现在也许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吧。
“伊田田每次历史都能考第一,一定要帮我补习啊。”
没想到能从她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请求,我感觉有点新奇。
“比嘉已经金盆洗手了?”
“不对,不良少女还是要当的啦,只是至少把期末考试蒙混过去。如果要留级的话,岂不是会成为伊田田的学妹?我才不要。”
比嘉口中的不良少女,也只是偶尔翘课去体育馆的二楼打乒乓球,并且在放学后骑着脚踏车在附近的城镇里闲逛的程度。在她宣称要成为不良少女的时候,我还着实为她担心,但后来看到了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也就明白了那绝对是瞎操心。
至于比嘉刚才说的话……我在文科中的确有几门成绩还不错,但我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天赋或者是才能一类的东西。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才华的类型,在学习的时候经常能感觉到力不从心,仿佛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进步。这也是令我懊恼的事情之一。
之所以历史考的好,应该还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出门玩,我只能趴在地板上,看父亲满书柜的藏书自娱自乐积累的知识吧。
“比嘉也要教我数学啊,有很多地方都搞不懂。”
“哼哼,包在我身上!”
她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看着她,我也不禁流露出了笑容。
便当盒里装着米饭、梅子、玉子烧、番茄和肉丸。刚刚打开饭盒,一条手臂就如同闪电般伸了过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肉丸就出现在了比嘉不断嚼动的嘴里。
“伊田田的妈妈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
她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算了,反正每次母亲给我装的便当我都吃不完。与其剩下了回去被数落,还不如填饱这个看起来很饿的家伙的肚子。我这样自我安慰着。
“作为交换,请你吃这个。”
比嘉把切成块的胡萝卜夹到了我的饭盒里。
“那只是你不愿意吃的东西吧。”
我摇摇头。我是怎么和这种家伙成为朋友的呢?总感觉已经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胡萝卜呢?这么美妙的口感,就算在蔬菜里也算得上上乘。我一边把胡萝卜放进嘴里,一边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我想到了昨天那件难忘的事情。
“对了,比嘉。”
我抬起头向比嘉发问。
“怎么了?”
“你现在还在咱们学校的篮球部,没错吧?”
“是啊,上周我们还聚在一起打友谊赛了哦。”
比嘉的个子在女生之中算是中等偏上的,运动神经也很好,所以是篮球部的主力之一。和我完全不同。
“你们篮球部里,有一个姓松坂的女生吗?”
“松坂?是有这么个同学没错,和咱们是同一届的。但她不经常来参加社团活动,也从来没见她在比赛上过场。”
比嘉回忆着。松坂的事迹少到需要绞尽脑汁才能想起一两件的程度了吗?我不禁哑然。
“听说她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每天除了上学还要打工,经常忙忙碌碌的。怎么,伊田田认识她吗?”
“嗯,昨天在路上遇到了些麻烦,她帮了我的忙。”
我故意说得有些含糊。我才不想让比嘉知道我骑车从坡上摔下来的丢人事情。至于松坂的事,既然我答应了她不会告诉别人,那就不会提起。
“她不经常去社团吗?”
“是的,只有偶尔才会来,来了也不打球,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让我们都快忘了有这么个成员。”
这样一来,就没法在社团找到她了。不过,我也没有刻意要找她做的事情就是了。
心里在意着昨天的事情。松坂身上散发着不想让我过分靠近的气氛,作为一个外人,我应该就此止步会比较好吧。
就这样决定了。毕竟,我也有一大堆头疼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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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到有些拖沓的下课铃响过后,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今天还是不想去社团。我对于打篮球其实没有什么兴趣,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我对于自己阴沉的性子多少有些自觉,所以并未打算加入任何社团。但是,我害怕那种被孤立的感觉,不想让学校成为除了家之外的第二个地狱。所以,我硬着头皮报名了看起来最能让人变得开朗起来的篮球部。
现在的我真想狠狠地扇当时的自己几个耳光。我早该知道,性格这种东西,是很难光靠氛围就改变的。
叹了口气,我背上书包。今天也直接回家吧。
反正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真的是这样吗?我希望不是这样,因为我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我逃开的话,如果我不回到那个令我感到窒息的家中,而是前往一个没有其他人在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的话,是不是就能忘记那些糟糕的事情呢?哪怕只有暂时也好。
这样的想法有些幼稚,也甚为可耻。但是,我还是在它的支配下走上了另一条路,向着学校院落的后方走去。
穿过教学楼之后,遇见的学生就明显少了起来。除了某些社团的成员之外,放学后一般不会有人来这边。操场上能看到打篮球的女生们,我这时才想到我或许本应该是其中一员才对。
那样的事情,果然完全不适合自己。我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操场上热烈的气氛让我格格不入。因此,我可耻地——这已经是第二次用到这个词了吧——逃离了操场,向其后的另一幢大楼走去。
这是我们学校的综合楼。除了仓库、理科的实验室和学生会的办公室以外,就是一些文艺类社团的活动教室了。这栋楼一共有四层高,据说只有部分教室有人使用,上层的教室都空闲着。
这样算是浪费吗?不过在我们这样的乡下,本来就是地广人稀,空荡荡的房间也应该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的家不是。我的家既狭小又拥挤,将本来就已经昭然若揭的杂乱衬托得更加肆无忌惮——我用对词了吗?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就对了——我不想仔细回忆家里的情景,因为那会让我感到痛苦。
半强迫地使得自己的大脑处于什么都没在想的状态,我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上。越往上层的教室人就会越少吧,这正是我需要的。
直到无法再踏上下一级台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来到了四楼。
西沉的斜阳把橘黄色的光投射在走廊上。夏日的阳光罕见地显得温暖而不是炽热,这让我悄悄松了口气。
晚回家会挨打吗?肯定会的。不过我本来就会挨打,只是增加一个挨打的理由罢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现在要去哪呢?我抬起头,茫然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人在不远处的一间教室里,我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情况。这并不是因为我的感觉有多么敏锐——事实上,我反而觉得自己的感觉因为思维的迟滞而变得迟钝了——而是因为,我透过半开着的房门,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画架,以及在其上忙碌着的身影。
现在还只能看见影子。我快走几步,贴在木质的门框上,终于与那个教室里的女孩对上了视线。女孩从画架后抬起头,因为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而看向这里。我们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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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坂同学?”
看清楚来人之后,我不禁陷入了惊愕的呆滞。
“伊田同学……你是在……画画吗?”
松坂吞吞吐吐地说着。糟了,我下意识地想要隐藏我正在做的事情,但又想到松坂早就看到了我的画架,此刻再做什么补救无疑都是掩耳盗铃,因此也就放弃了。
嘛,画画本来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应该不是吧?
想到和这有关的另一件事,我的表情不由得擅自阴沉了下来。
“不……我不知道伊田同学在这里……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松坂同学略带惊慌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这才意识到,松坂似乎误解了我脸上所带表情的含义。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不是因为松坂同学才不开心的。抱歉让你误会了。”
“……真的?”
“真的。”
她站在门口,小心地向我确认,而我再一次向她露出歉意的笑容。这是什么对话?
“……那就好。”
松坂似乎松了口气。我不知道她的担心的来源,因此感到有些不明就里。
“那么,我可以……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接着,她提出了一个令我更加不明就里的请求。
“坐一会儿?在这里吗?”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可供坐卧的椅子。感受到我的视线,松坂指了指地板。
“就坐在这里就行。我会安静地缩在角落里,不会打扰伊田同学的。”
“……这样啊。”
我歪着头,努力思考着松坂想要这样做的原因。
松坂走累了想要休息吗?不,她其实根本就没有一定要走到这样偏僻的地方的原因。话说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我本来就是因为综合楼的四楼没有人来,所以才央求老师把这里的一间教室借给我练习的……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想起中午和比嘉的对话,我深刻地理解到我对于松坂还知之甚少。对于这样一个似乎正处于不幸之中,身上又全都是谜团的同学,大部分人都会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而我呢?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我唯一能够确信的是,我似乎并没有排斥松坂的意思。
“好吧,请便。”
我对她点了点头,松坂的表情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
有必要离我这么远吗?难道我散发出来的气息会让人感到害怕?我稍微有些沮丧。
不过,我从微妙的空气中读出我不应该开口打断这份沉默,所以只好重新拿起画笔,用失神的双眼看向空白的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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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同学是个好人。我也许可以相信她。
昨天她试探性地问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她大概是个好人。今天她又收留了我,我就更加肯定了。
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哪里奇怪呢?我一时也说不上来。我就这样把自己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积着少许灰尘的教室木地板发呆。
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这是在一般人不会前来打扰的四楼,还是因为地面上带着宁静感的薄薄灰尘,还是因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用她的小手小心地在画板上涂抹颜料的美丽女孩。总之,这里没有让人不安的因素,仿佛只要我愿意,时间就能够凝固,我的眼前的一切就永远不会改变一般。
好奇怪。我努力探索着自己的记忆。
明明在记忆中,我就不曾有过这种安心的感觉。不论什么时候,我总是在恶意和残酷的现实面前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维系我生活的部分被撕碎,被抛弃。我原本以为,我的一生中是不会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原来,安心其实是一种很容易获得的感情吗?我茫然地注视着前方,过了许久,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伊田同学的脸颊。
感觉到我的视线,伊田同学也把目光转了过来。四目相交,伊田同学低下了头。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不得不谨小慎微地活着,不得不时刻关注会对我暴力相向的人的表情,我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这种可悲的能力。从伊田同学的脸上,我看到了一丝……隐约的内疚。
她在对什么感到内疚呢?我觉得应该不是我。毕竟,对待像只流浪狗一样闯进这里的我,她已经大发慈悲地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的地方了。我想,她绝对没有什么需要对我道歉的地方。想反,打扰她作画的我才是应该内疚的那一个。
那么,她为什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呢?我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此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往日里光是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就已经被弄得焦头烂额的自己,开始第一次对别人的事情表露了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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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画画练习很不顺利。这一方面是因为我逐渐浮躁起来的内心,另一方面是因为无形的压力压在我的肩头,让我每次挥动画笔时都能感觉到双臂的沉重。
叹息一声,我把画笔扔在调色板的凹槽里,身体向后倾,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此刻正栖身在教室里的另一个人——松坂抬起头看着我。
我之前在学校里露出过这么颓废的表情吗?松坂同学看起来会不会觉得奇怪?首先涌上心头的是这样的担忧。我挺直身体,努力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只要是人,就会下意思地在意别人的看法,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把自己积极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我在学校里也算是有几个朋友,但和她们的感情都没有要好到即使让她们看见我的丑陋也不会不放心的程度。所以,这样的功夫在学校里是必须要下的。
对松坂同学当然也是这样。
稍微有些累啊。
甩了甩头,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我打算回家了哦。”
一边把笔、调色板、颜料和画板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收进靠墙放着的小柜子里,我一边说着。
“那么……我也就不打扰了。”
松坂也从地上站起身。可能是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的缘故,松坂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几下。有点好玩。
虽然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但老师在把这间教室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刻意叮嘱我一定要记得好好锁上门,所以也不好让她在我走之后还留在这里。既然松坂有离开的意思,我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而为了解开这个谜题,我选择——
“松坂同学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间教室呢?”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刚才为什么没能问出口呢?是因为刚才弥漫在这间教室里的气氛不允许我这么做吗?气氛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听到我的问题,松坂的双肩颤抖了一下。她并没有看向我的眼睛。
“不知道。”
她嗫嚅着说出这个回答。不过,似乎是害怕这样的回答会让我不满,她紧接着补充。
“……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吧。”
女高中生放学回家后应该去哪呢?这也许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但似乎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是乖乖回家写作业呢?还是和朋友一起去车站前面的商场里闲逛呢?还是在操场上挥洒着运动系的汗水呢?我发现我的常识存在缺漏。
所以……想想松坂的情况,特别是我之前还亲眼目睹了那样的事情……我大概能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打扰到伊田同学的话……抱歉……我以后不会来了。”
她畏缩着说出这句话。我发现了关于松坂的一个新情况:她并不是不会和人打交道,而是对于这种事有种刻在心里一般的恐惧。她可能分辨不出我,她的其他同学们和她会动手打人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你,所以你尽可以挺起胸膛来和我说话——虽然很想这样说,但真这么说的话反而会吓跑眼前的这个小女孩。面对她需要循序渐进的态度,我猜。
“当然不会打扰我了。因为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教室里,整层楼都没有其他人,真的是件很寂寞的事情。”
我撒谎了。
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我看到松坂的眼神逐渐明亮了起来。
我和她之间的故事,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旁白擅自这样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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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应该在这里就要分开了吧。因为松坂同学的家是在那边。”
伊田同学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指着面前延伸出来的两条岔路中的一条。看来她很清楚地记着我家的位置。
从那个教室里出来之后,因为我们都要回家,所以很自然地在一起走了一段路。伊田同学推着她的脚踏车,因为不论是我还是她,都没有那种骑着脚踏车双载的不良少女的气魄。
我倒是有听说过自己被称为不良少女的传闻。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吗?因为我有个那样的父亲,所以我最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总有种很讨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