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被困在深宫,最后死在冷宫。这一世,她走出宫墙,以“李小姐”的身份行走在这市井之间,经营玲珑阁,与商人周旋,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马车在玲珑阁后门停下。
康怡下车,走进阁中。沈青崖已在账房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殿下。”
“如何?”康怡问。
“户部的人今日又来了,还是查账。”沈青崖低声道,“不过这次只看了明账,没多问。臣按殿下的吩咐,将暗账全部转移到了城西的别院。”
“崔琰那边呢?”
“臣已经安排好了。”沈青崖道,“通过崔氏商行在江南的渠道,将五万两银子分批换成丝绸、瓷器,运往北境,再从北境换成皮毛、药材运回。一来一回,账面上看就是正常的南北货贸易,查不出问题。”
康怡点头:“做得干净些。”
“臣明白。”沈青崖顿了顿,犹豫道,“殿下,崔琰那边……信了吗?”
康怡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枯树。
“信了一半。”她缓缓道,“他想要攀附长公主,所以暂时不会翻脸。但他也在试探,想看看这位长公主,到底值不值得他投入。”
“那殿下打算……”
“先稳住他。”康怡转身,“崔氏的商路对我们很重要,不能断。至于他想要的‘引荐’……再等等。”
沈青崖点头:“臣会继续与崔琰周旋。”
“还有一事。”康怡道,“你查到的康王那些财源线索,继续深挖。盐引私售,侵占皇庄田产——这些事,不可能只有我们注意到。朝中那些清流,那些被严党打压的官员,一定也有人盯着。”
“殿下的意思是……”
“找机会,把这些线索,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康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用我们亲自出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去查。”
沈青崖心头一震:“殿下英明。”
“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康怡叮嘱,“我们现在还不能暴露。”
“臣明白。”
交代完这些,康怡才觉得有些疲惫。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烛火在午后显得微弱,却将房间照得温暖。
沈青崖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康怡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与崔琰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她在复盘。
复盘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露出破绽,有没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冷宫里,每一次与宫人、与看守的对话,她都要反复回想,分析对方的意图,揣摩背后的深意。
因为那时,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这一世,虽然处境不同,但危险依旧。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殿下。”是苏婉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苏婉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殿下忙了一上午,还没用午膳。”苏婉将粥碗放在桌上,“奴婢熬了燕窝粥,殿下趁热喝些。”
康怡睁开眼,看着那碗粥。
粥熬得浓稠,燕窝晶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晕开一片白雾。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苏婉。”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康怡看着碗里的粥,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会怎样?”
苏婉愣了一下。
她看着康怡,看着这位重生归来的长公主。烛光下,康怡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深邃如夜,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苏婉跪了下来,“无论殿下以何种面目示人,奴婢都会守在殿下身边。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康怡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暖意。
“起来吧。”她说,“我信你。”
苏婉起身,眼眶微红。
康怡继续喝粥,一勺,又一勺。粥很甜,燕窝滑嫩,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在想崔琰最后那句话。
“若殿下日后有所差遣,或有用得着崔某商路之处,还望小姐能代为引荐。”
崔琰想要攀附长公主,这在意料之中。江南崔氏虽是商业巨族,但在朝中并无根基。若能搭上一位公主,哪怕只是位没有实权的长公主,对崔氏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康怡想要的,不止于此。
她要的,是崔氏完整的商路网络,是崔琰手中的人脉和资源,是江南乃至整个帝国的商业脉络。
而这些,不是靠“攀附”就能得到的。
她要让崔琰心甘情愿地投入,要让他看到,这位长公主,值得他赌上一切。
粥喝完了。
康怡放下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苏婉。”
“奴婢在。”
“去准备一下。”康怡起身,“明日,我要进宫。”
苏婉一怔:“殿下要回宫?”
“嗯。”康怡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年关将至,宫中该筹备年宴了。我这个长公主,也该回去露个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事,在宫里做,比在宫外方便。”
苏婉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康怡一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庭院里,枯树在风中摇曳,枝丫交错,在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雪。
初冬的京城,寒意渐浓。
康怡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
叶子已经干枯,脉络清晰,边缘卷曲,轻轻一捏,便碎成粉末。
她松开手,碎屑从指间飘落,随风散去。
就像前世的她,脆弱,不堪一击。
但这一世,不会了。
她要做的,不是枯叶,而是执棋的手。
以这座孤城为盘,以天下众生为子。
第一步,已经走出。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