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川这一次没有在办公室见许知衡。
地点换成了行政楼七层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比他的办公室更干净,长桌上没有水,没有纸杯,没有茶具。窗户关着,空调温度适中,空气经过过滤,干净得近乎没有来源。许知衡推门进去时,第一反应不是看赵临川,而是看桌面。桌面空无一物,连反光都显得克制。
赵临川坐在主位,旁边是督察处何循和两名纪检人员。许知衡走进去,身后跟着秦照夜。
赵临川抬眼:“秦法医,这不是正式案件讨论。”
秦照夜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我是相关证物第三方留存人,也是药物同源报告出具人之一。许知衡目前被停职,不代表她必须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接受非正式谈话。”
赵临川微笑:“你们现在都很谨慎。”
秦照夜说:“被你教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何循低声咳了一下。
许知衡在桌边坐下。她没有坐在赵临川正对面,而是偏了半个位置,正好避开天花板灯最直的光。
赵临川看见了,眼神微微一动。
“知衡,你现在连灯都防着。”
“问询经验。”
“你以前坐在另一边。”
“现在体验更完整。”
赵临川轻轻叹息:“沈闻檀对你的影响比我想象得更深。”
许知衡看着他:“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继续证明我受她影响?”
赵临川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补充说明。”
许知衡没有动。
“你不看?”
“会看。”许知衡说,“但在看之前,我需要确认材料来源、原件保存位置、调取手续以及您现在向我出示的法律性质。”
赵临川看着她,笑了笑:“你开始用程序对付我。”
“您不是最重视程序吗?”
赵临川没有回答。
何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低头记录。
赵临川终于说:“这份材料会走正式流程。但我希望你先知道,你父亲不是你现在想象的那种人。”
许知衡问:“我现在想象他是哪种人?”
“压案者,伪证链条参与者,甚至是加害者。”赵临川说,“可在当年的情况下,他做的是危机控制。白塔不是普通火灾,背后牵涉医疗机构、未成年人心理干预、地方监管、媒体压力、受害者家属情绪,还有你们几个不稳定的年轻证人。你父亲如果放任所有人凭记忆发声,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秦照夜冷声:“所以他选择让证人闭嘴。”
赵临川看向她:“秦法医,你是专业人士。你应该知道创伤性记忆并不总是可靠。”
秦照夜说:“我也知道把所有不利证词都诊断成创伤,很方便。”
赵临川的笑淡了一点。
许知衡开口:“赵局,您一直在说混乱。”
赵临川看她。
“可白塔最混乱的地方,不是证人太多,而是有人把门锁了。”许知衡声音很平,“不是沈闻檀的证词造成混乱,不是林槐不愿意安静造成混乱,也不是我听见敲门声造成混乱。混乱从门锁上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赵临川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停顿。
许知衡捕捉到了。
她继续说:“您不害怕混乱。您害怕有人说出混乱从哪里开始。”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下去。
赵临川看着她,眼神终于不再像长辈看晚辈。
“知衡,你变得很尖锐。”
“只是稳定处理失效了。”
何循抬头看她一眼。
秦照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忍住了一点笑。
赵临川没有笑。
他把那份材料收回来,手指按在封面上。
“你现在以为自己终于清醒。但你有没有想过,沈闻檀也在利用你的愧疚?她很聪明,知道如何让你一步步站到她那边。她让你相信你们同为证人,让你以为你可以通过揭露旧案赎罪。可她有没有告诉你,当年她不是无辜地站在三楼门口?”
许知衡眼神微沉。
秦照夜也看向他。
赵临川说:“她曾经参与带走部分人员。她知道谁被转移,谁被留下。”
这句话像一枚新的炸弹。
许知衡没有立刻说话。
赵临川看着她,继续道:“你以为她只是在追查转移记录。可她自己就在记录里。她不是接收人员,但她不是旁观者。”
会议室里静得厉害。
赵临川终于拿出了真正要放的牌。
他不再只是把许知衡写成帮凶,也不再只是用许正廷和罗音压她。他开始攻击沈闻檀在白塔里的位置。
许知衡的第一反应,是想反驳。
但沈闻檀不在这里。
她不能替沈闻檀作证,也不能因为感情立刻否认。她记得沈闻檀说过的话:不要替我决定。她也记得秦照夜和唐棠一遍遍提醒她的事实:疼是真的,不代表证词可以是假的;爱是真的,也不代表判断可以跳过证据。
于是她只问:“证据。”
赵临川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很像一个真正的警察。”
许知衡说:“我一直是。”
赵临川笑了:“不,你以前更像你父亲的女儿。”
这句话很轻,却很毒。
许知衡没有接。
赵临川按下遥控器。
会议室屏幕亮起。
画面是一段新视频。
白塔三楼走廊,火灾前一日。年轻的沈闻檀站在门边,身边是林槐和苏停云。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孩被扶出来,脸色苍白,几乎站不稳。沈闻檀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低声说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随后,年轻的许知衡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她明显愣住,快步走来。沈闻檀看见她,脸色变了。
视频到这里暂停。
赵临川说:“你看,她知道转移。”
许知衡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沈闻檀确实在场。她扶了一个人。她不是刚好路过,也不是站在远处听见敲门声。她在门边,参与了某个“带人出来”的动作。
许知衡问:“这个女孩是谁?”
赵临川说:“苏停云。”
秦照夜立刻道:“那苏停雨呢?”
赵临川没有回答。
许知衡看向他:“视频继续。”
赵临川说:“后面没有必要。”
“继续。”
“知衡。”
“您刚才说我像真正的警察。”许知衡看着他,“真正的警察不会只看片段。”
赵临川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何循忽然开口:“赵局,既然已经播放,建议完整播放。”
赵临川看了他一眼。
何循没有低头。
短暂沉默后,视频继续。
画面里,年轻的沈闻檀扶住苏停云,似乎在让她往外走。苏停云却挣扎着回头,指向门内。林槐也在摇头。沈闻檀转身,试图重新进去,却被一个男人从旁边拦住。男人没完全入镜,只露出手臂和侧脸。许知衡从走廊另一端跑来,推开那人,抓住门把手。
她在开门。
或者说,她试图开门。
画面晃动。有人喊了什么,随后年轻的许知衡被人从后面拉住。她挣扎,沈闻檀也在挣扎。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同时朝那扇门扑过去。然后画面剧烈抖动,视频中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照夜看向赵临川。
“这就是你说的沈闻檀参与带走部分人员?”
赵临川面不改色:“她知道转移行为存在。”
许知衡声音很冷:“她在救人。”
赵临川看她:“她救了谁,又留下了谁?”
这句话再次切进最痛的地方。
沈闻檀救过人,也没能救所有人。
活下来的人会因此恨她。苏停云恨她,林槐怨她,沈闻檀自己更不可能不恨自己。赵临川很清楚这一点。他最擅长把真实的痛切下一半,做成假的刀。
许知衡站起身。
“今天谈话到此为止。视频作为新证据,应当立即封存,并完整移交。”
赵临川看着她:“你没有权限要求我移交。”
秦照夜拿出手机:“检方联络人在路上。赵局,你刚才当着督察和第三方证物留存人的面播放了这段视频,已经构成新证据出示。现在不移交,程序上说不过去。”
何循也站了起来:“我会记录。”
赵临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看来我真的老了。”
许知衡说:“不是老,是旧方法不够用了。”
她拿起外套,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