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檀站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父亲保住了很多人,包括我。”
沈闻檀冷笑:“他还是这套。”
许知衡看着她:“你知道罗音评估过我吗?”
沈闻檀沉默。
这一次,答案写在沉默里。
许知衡低声说:“你又知道。”
沈闻檀闭了闭眼:“我只知道你被带走后接受过评估。我不知道完整内容。”
“你为什么没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这句话又来了。
可这一次,许知衡没有愤怒。她只是觉得很累。她们之间有太多“我说了你会信吗”。这句话本身就是旧案留下的伤。沈闻檀不信许知衡能承受,许知衡不信沈闻檀没有设局;她们都曾经被不被相信伤过,于是也都学会了不给对方完整事实。
“沈闻檀。”许知衡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沈闻檀看着她。
“哪样?”
“互相替对方省略真相。”
沈闻檀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你说得对。”
她终于接过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
许知衡问:“你不看?”
“等你说。”
“里面写,我对关键现场存在主动回避与外部暗示痕迹。我的证词不宜直接采信。”
沈闻檀的手指倏地收紧。
许知衡继续说:“还写,我对你存在明显情感依附,易受你叙述影响,不适合作为独立证人。”
沈闻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忽然笑了,但那笑冷得像碎冰。
“罗音真是公平。”
“嗯。”
“她让你我都不能作证。”
“嗯。”
“她把你写成被我影响,把我写成记忆混乱。”沈闻檀声音很低,“这样我们说的话就能互相抵消。”
许知衡看着她。
“所以,我当年不是完全没听见。”
沈闻檀抬头。
许知衡说:“我听见过敲门声。”
沈闻檀没有说话。
“我可能也说过三楼有人。”
沈闻檀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立刻别开眼,像不愿让这种反应被看见。
许知衡却看见了。
走廊里灯光很白,白得像十年前那些被洗干净的房间。沈闻檀站在灯下,手里拿着许知衡的心理评估,忽然像被那几页纸夺走了所有锋利。她曾经恨许知衡不信她,恨她把证词锁起来,恨她签字,恨她站进制度那一边。可现在她发现,许知衡当年也曾被写成不可信。她们不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她们都曾经站在门口,都曾经听见,都曾经被人从证词里移走。只是后来许知衡活成了秩序,沈闻檀活成了反抗。她们以为彼此站在对立面,实际上都被白塔重新分配了位置。
沈闻檀忽然问:“你想起来了吗?”
“只有一点。”
“什么?”
“水。”许知衡说,“纸杯。有人说我情绪不适合判断。我父亲让我休息。还有……我想去找你。”
沈闻檀的呼吸轻轻一滞。
“你找过我?”
“不知道。”许知衡声音很低,“我只记得我想去。”
沈闻檀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许知衡问:“后来我见到你了吗?”
沈闻檀垂眼。
“见到了。”
许知衡心口微沉。
“在哪里?”
“临时档案库。”沈闻檀说,“你来得很晚。脸色很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你对我说,先停一停。”
许知衡闭了闭眼。
“我还说了什么?”
沈闻檀沉默。
许知衡睁眼:“说。”
沈闻檀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说,这样下去,我会死。”
许知衡的指尖轻轻蜷起。
沈闻檀继续说:“我问你,那你呢?你看见了,你也听见了,你要怎么办?你说,你会处理。”
许知衡声音发哑:“然后呢?”
“然后你签字。”沈闻檀说,“我被带走。你也被带走。再后来,我见不到你了。”
这段话没有激烈控诉,却比控诉更重。
许知衡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块。
她低声说:“我对不起你。”
沈闻檀笑了一下。
“你今天道歉的次数开始变多了。”
“你不喜欢?”
“喜欢。”沈闻檀说,“但不够。”
许知衡看她:“那要多少才够?”
沈闻檀走近一步,声音轻下来:
“我以前以为,要你跪在真相面前才够。后来又觉得,要你亲口承认你错了才够。现在发现,都不够。”
“那什么够?”
沈闻檀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很深的温柔。
“你别再把自己交给他们整理。”她说,“许知衡,别再变成一份干净材料。”
这一句话让许知衡心口猛地一疼。
沈闻檀伸手,替她把衣领上翘起的一角压平。这个动作不只做过一次,到了现在,几乎带上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习惯。许知衡没有躲。她低头看见沈闻檀的手,手背上那道被她贴过创可贴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一道浅痕。
“你总替我整理衣领。”许知衡说。
沈闻檀指尖顿住。
“嫌我多事?”
“不是。”
“那是什么?”
许知衡看着她:“像以前。”
沈闻檀的手慢慢放下。
她笑了一下:“以前我还替你系过围巾,煮过粥,按过头,收过你乱丢的警校材料。要不要一并算进证物清单?”
许知衡说:“可以。”
沈闻檀怔住。
“什么?”
“我说可以。”许知衡看着她,“如果这些能证明我们曾经真的好过,就都算。”
沈闻檀忽然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把暧昧用玩笑挡回去。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声音把两人从那片太近的沉默里拉回现实。秦照夜拿着报告走来,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评价,只把报告递给许知衡。
“赵临川给你的文件,来源需要立刻锁定。还有,陆弥恢复了白房子照片背面的部分影像数据。”
许知衡接过:“结果?”
秦照夜看了沈闻檀一眼,又看回许知衡。
“照片不是单张。是一卷胶片里的其中一张。胶片编号显示,拍摄者可能是苏停雨。但问题是,技术队发现同卷胶片里还有另一张照片。”
许知衡心里一沉。
秦照夜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影像。
白塔临时档案库。
年轻的许知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许正廷站在她身边,罗音坐在对面,赵临川站在门口。桌上放着一只纸杯。
而沈闻檀站在玻璃外。
她被人拦着,手按在玻璃上,像在喊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
可许知衡看着照片里沈闻檀的口型,忽然整个人僵住。
她读出来了。
沈闻檀喊的是:
“别喝。”
纸杯里的水。
许知衡抬头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我想起来一点。”她声音很轻,“那天他们给你喝了水。”
秦照夜皱眉:“水里有什么?”
沈闻檀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像被拉回十年前。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喝完之后,就不认得我了。”
许知衡站在原地,手指冷得厉害。
她忽然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无味。
干净。
像一杯什么都没有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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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弥从照片背景里放大出纸杯侧面的一枚极淡编号,编号对应罗音当年使用过的一组镇静辅助药物样本。
而这组药物,在十年后罗音和陈疏的死亡毒检中,出现过同源成分。
许知衡看着报告,终于明白真正要查的不是她忘了什么。
而是——
有人让她忘记的方式,和现在杀人的方式,是同一种。
她抬头,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份心理评估、一张旧照片、一杯无味的水,和十年被清理得过分干净的记忆。
许知衡低声说:
“罗音不是第一具尸体。”
沈闻檀接上:
“她是第一份反噬的证词。”
走廊外,夜色沉下来。
无香之证,终于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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