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锦衣行扬州
翌日柳生换上华服,才出庵门就撞见卖炊饼的王大郎。这汉子平日最是势利,今日却揉着眼睛惊呼:“可是打京师来的贵公子?小的眼拙,该打该打!”
更奇的是那苏半城,恰乘轿路过,竟跌跌撞撞爬出来作揖:“昨日多有得罪,寒舍备下薄酒,万望赏光!”说话间偷瞄那云鹤暗纹,喉结上下滚动——原是认出这是苏州织造局年贡的珍品,寻常富户摸都摸不着。
待到赵府赏花宴,柳生更成了香饽饽。赵汝贤执着他手穿过九曲回廊,沿途侍女无不屏息垂首。宴饮间忽闻环佩叮当,但见十二名美人抬出座紫檀屏风,上面用金丝嵌着《韩熙载夜宴图》——这般豪奢,惊得柳生筷箸落地。
“柳兄莫惊。”赵汝贤击掌笑道,“家父新得十匹蜀锦,愿为君裁制新袍。”说罢引着众人往藏珍阁去。柳生脚下发虚,总觉得怀中那幅绢画滚烫似炭。
(三)衣妖初现形
藏珍阁内沉香氤氲,四壁绫罗灿若云霞。赵汝贤取出件紫金蟒袍,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忽听得刺啦一声,袍角金线迸裂,竟伸出只青黑色的枯爪!
满堂宾客呆若木鸡。那蟒袍凌空飞起,袖口变作血盆大口,直扑赵汝贤面门。惊慌间有人打翻烛台,火苗窜上苏半城的貂裘,登时烧出个大洞,洞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蛆!
“衣妖噬主啦!”尖叫声中,柳生怀中绢画自行飞出。画中女子翩然落地,素手轻扬处,满室华服尽显原形:赵公子的蟒袍变作刽子手的血衣,苏半城的貂氅化成乱葬岗的鼠皮,某盐商夫人的百鸟裙竟露出森森白骨。
云娘望着满地狼藉凄然一笑:“诸位可瞧见了?你们日日拜的绫罗绸缎,哪件不是吸饱了血泪冤魂?”
(四)绣娘前世劫
趁乱逃至衣冠冢,柳生方知云娘来历。原是她本是苏州绣女,被征去为扬州节度使绣千寿图。那官员为讨上司欢心,逼她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针尖蘸的是我的血,金线穿的是我的泪。”云娘褪去衣袖,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勒痕,“最后一件龙袍绣成时,我眼前一黑...再醒来已是在井底。”
原来那节度使怕她泄密,竟将她投入古井。怨气附于生前所绣衣袍,成了专噬奢靡之气的衣妖。
“妾身恨的不是华服美裳,是这‘只敬衣衫不敬人’的世道!”云娘指着冢中白骨,“这些俱是被华服所累之人——有因衣获罪的官员,有典尽家当买锦袍的秀才,还有被当做寿礼献上的绣娘...”
忽闻城外杀声震天,蒙古铁骑已破襄阳。烽火照得扬州城亮如白昼,昔日争艳的锦衣华服皆被弃于街巷。
(五)百衲渡烽烟
乱军中柳生救起老乞儿祖孙,将自己那件华服裹住婴孩。流箭射来时,他怀中破书箱竟弹开铁镞——原是平日省下银钱锤薄夹在书页里,本想攒着赴考盘缠。
云娘现出最后形貌,原是井底枯骨披着件百衲衣,每块补丁都闪着微弱金光:“郎君可知,这才是天下最珍贵的衣裳——每块碎布都是你舍出的善念所化。”
她将百衲衣覆在柳生肩头,指向逃难的人群。但见赵汝贤华服破碎蓬头垢面,苏半城正被债主揪着讨债。昔日拜衣教信徒,此刻都在泥泞里翻滚。
三年后有人终南山见一道人,葛衣草履正在教孩童念诗。学舍梁上悬着半幅残画,墨迹依稀是“衣可易形,心难易质”。有细心的发现道人书箱里藏着件百衲衣,日光下竟泛着温润光泽。
异史氏曰:
世人笑我百衲衣,我笑世人锦衣迷。
乱世烽火照肝胆,方知布衣是菩提。
今看满街赵公子,犹拜名牌如拜神。
劝君摸摸心口处,可有余温化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