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宝鉴,郑生终日对镜痴望。镜中景象愈奢:南海珊瑚树长满庭园,西域夜光杯盛着琼浆,连如厕用的皆是成都贡锦。某夜镜现奇景:数十昆仑奴抬八宝步辇,上坐酷似郑生者,眉间一点朱砂,正游赏骊山华清宫。郑生癫狂大笑:“天子亦不过如是!”
翌日,郑生遣散旧仆,按镜中所见聘得俊仆百人,皆面如冠玉;纳美妾十二,据说有两人竟似虢国夫人幼妹。又命工匠拆毁宅院,依镜中景重建。木材皆取蜀地金丝楠,瓦当全用越窑秘色瓷,庭中叠石竟是从太湖连夜运来的“青龙偃月峰”。
不过半载,郑家库银耗尽。郑生却毫不在意,反举债购得成都府一处废园,声称要仿镜中景造“小曲江”。债主登门时,他正对镜痴语:“明日镜中当现波斯进贡的夜明珠...”
是年重阳,郑生独坐空庭。新宅虽成,却因拖欠工钱遭匠人诅咒,夜夜闻鬼哭。昔日俊仆美妾皆散去,只剩老仆郑三守着灶房熬粥。忽闻门外喧哗,原是债主抬棺来逼债。
郑生抱镜欲逃,铜鉴忽坠地。但见镜面裂处涌出黑雾,雾中现出真相:所谓仙府实为荒冢,珍馐皆是蛆虫,华屋梁柱俱是白骨堆叠。那些镜中俊仆美妾,原是一群狐鼠所化,正啃噬着他昨日典当的最后一件锦袍。
黑雾裹住郑生,听他惨叫:“还我宝镜!镜中尚有陛下邀我共赏霓裳羽衣曲...”声渐微弱。
三日后,老仆郑三在废园井中发现主人遗体,怀中紧抱破镜。镜面映着灰白天空,竟显出一碗热粥、一件棉袍的景象——那是他逃荒时最渴望的温暖。
异史氏曰:世人皆笑郑生痴,不知人人怀中有镜。得陇望蜀者,照见的何尝不是海市蜃楼?昔年太白吟“云想衣裳花想容”,今见马嵬坡下泥土仍带胭脂香。天宝繁华终作长恨歌,岂非圣人亦迷镜中花耶?晨炊半瓢粥,夜宿一苇席,知足者方见真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