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蜷居废祠，咳血三日。邻人送粥时见其僵卧草席，掌心紧攥幼子破襁褓，竟已气绝。绍恩闻报掷一钱与报信人：“买薄棺埋了，莫误我明日曲水流觞宴。”

是夜侍郎府笙歌乍歇，忽见青面鬼使破雾而来，铁链锵然缚颈。绍恩魂魄被扯至冥府，判官展卷冷笑：“尔父以骨血养汝，汝以怨怼报之，当受犁舌之刑！”惊见堂下跪着数十青衫客，皆是被贾党所害的忠良之魂。

忽有白发老判官捧金册出列：“吕文渊生前九世善人，今世本有八十阳寿，皆折与逆子续命。尔每岁寿辰所得福缘，俱是父亲血肉所化。”册中浮光显现：绍恩五岁落井，父割十年寿请河神；绍恩十二岁遭马踏，父又折十五年寿求城隍。最后三页墨迹犹新——原是三日前老父以残存十年阳寿，向瘟部正神换得儿子仕途平安。

此时殿外忽鸣钟鼓，但见文渊魂魄披霞光而至，颈间悬着当年割骨救子时染血的布条。冥王急降阶相迎：“善人功德圆满，当赴蓬莱仙任。”文渊却伏地泣血：“愿以九世功德换逆子回头。”

刹那间孽镜台光华大作，照出绍恩周岁时骑父肩头摘桃、少年时父以残臂为其挡棍等往事。绍恩忽觉左臂剧痛，当年父亲取骨处竟绽开血莲，父辈深恩如潮涌来。鬼使见其魂光转白，遂松铁链。

再睁眼时身在府邸，侍从惊呼：“侍郎左臂何以突然枯槁？”绍恩狂奔至废祠，只见空余草席，邻人言三日前已有无名义士将老人厚葬北邙山。

绍恩散尽家财赎救贾党所害之臣，触怒权贵下狱。临刑前夜，忽有白发老吏持中书令手谕救人——竟是当年被绍恩赎出的忠良之后暗中斡旋。

出狱后绍恩结庐父墓之侧，每逢雨雪便以身躯遮护坟土。某日晨昏交错时，似见青衫老者拄杖立于柏树下，左袖飘飘而无怨色。绍恩伏地痛哭，再抬头唯见墓碑前摆着儿时最爱的杏花蜜饯，露水莹然如父泪。

自此洛阳城外多一守墓人，言其每日凿石不止，似在雕琢巨碑。有人夜行邙山，曾闻父子笑语相伴，晨视则唯见新碑矗立，上书“恩重须弥”四字，笔划深嵌金纹，竟与三十年前文渊卖字时的字体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