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幽州地界，但见焦土千里，白骨曝野。某夜宿于荒庙，忽闻窗外马蹄声急，推门却见一队无头骑兵踏月而行，为首者金甲残破，手提一颗须发戟张的首级——正是杨业头颅！苏砚骇极昏厥，醒来发觉怀中多了一卷血衣，展开竟是母亲未竟的《幽州雪猎图》，图中杨业父子身影渐次消隐，唯七郎怒目圆睁，胸口渗出新鲜血渍。

翌日苏砚遇一猎户，方知杨业殉国后，七郎突围求援竟被潘美乱箭射杀，尸身弃于野狼谷。苏砚泣至谷中，但见残旗裹骨，群鸦盘旋不去。忽有异香扑鼻，循香见崖畔生着株赤纹梅树，树根处露出半截绣筐——正是母亲遗物！

苏砚悲恸欲绝，取针欲绣完遗图。忽闻身后叹息：“郎君且慢。”转头见七郎魂魄立于月下，浑身箭孔犹渗碧血，朗声道：“吾等为国捐躯，本无憾恨。唯念老母在堂，烦请郎君绣我兄弟影像，传回天波府安亲人之心。”言罢取出一缕焦发：“此乃六哥延昭断鞭时所得，可作绣线。”

苏砚大惊：“人言七子去六子回，莫非...”七郎泪落成冰：“六哥确已突围，然吾与父兄皆殁于此。所谓六子归，实乃六具残骸还乡啊！”语毕雄鸡破晓，魂魄渐淡。苏砚伏地拜曰：“必以毕生心血绣尽忠魂。”

此后三年，苏砚结庐狼牙谷中，取阵亡将士遗发为线，以血渍调色，绣成《七郎归魂图》。怪的是每绣一魂，谷中便少一具白骨。绣至最后一针时，忽见七郎现身含笑揖拜，化作青烟没入图中。是夜汴京天波府中，佘太君梦见七子踏雪归来，晨起竟见厅堂悬着幅陌生绣图，图中儿郎皆披甲执戟，眉眼鲜活如生。

苏砚携图南归，将至平江府，忽见道旁立着母亲苏婆子，笑吟吟全无伤痕。惊问其故，婆子指天曰：“玉帝感汝孝心，许我暂现形貌。然幽州万千忠魂尚缺祭奠，儿当完成《九州山河图》。”苏砚悲喜交加，再抬头时母亲已化作梅瓣纷飞。

此后苏砚终身不娶，于寒山寺旁设绣阁，专绣阵亡将士影像。奇的是每逢完成一图，必有陌生老妪前来认领，称梦见亲人托付。世人方知苏砚能以绣通灵，所绣忠魂皆得归乡。

周生听至此处，忽见绣架上《幽州雪猎图》无风自动，图中竟添了新墨——匹瘦马驮着六副残甲，踏雪行向汴京方向。老仆泣曰：“此乃苏氏后人仍在续绣，三百年来未尝间断。”周生近观绣品，惊觉那些暗红纹路原是发丝绣成，其中一缕银丝熠熠，恰似当年苏砚誓母之发。

翌日周生访得苏氏绣阁，见一垂暮老者正在绷架上刺绣，所绣却是当代边关将士容貌。问其渊源，老者笑指梁上玉梅瓶：“先祖苏砚遗训，太平本是将军定，谁见将军享太平？唯有以针线作舟，渡尽忠魂返故乡。”言罢拈针引线，窗外忽过清风，卷着几片梅花瓣落于绣品，竟化作点点朱砂痣，恰似故人泪。

【尾声】

余闻此事时，正值乾隆征大小金川丧师之际。平江府夜夜闻绣声不绝，俱言苏氏传人彻夜赶制《安魂图》。嗟乎！太平之世，几人记得骸骨铺路；离乱之年，方知忠孝本是一体。魂若有灵，当化春泥更护花，何必丹青绣容颜？然无此绣魂之术，谁渡幽州万千骨？悲哉！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