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落处,老翁惨叫化作黑烟散去,原地唯余一滩污血。慕义骇然:“吾父何在?”小儿引其至柏树后,见一簇鬼火困于蛛网,细观竟是父亲缩小身形,正在网中挣扎。
慕义以柳枝破网,鬼火落地复作人形,果是其父周翁。父子相见,抱头痛哭。周翁泣道:“儿啊,我在阴司日日望乡,今得暂返,非为别事——尔母阳寿将尽,八月十五当有冥使来迎!”
慕义如遭雷击。其母守寡多年,近年确是多病,不料大限将至。周翁又道:“阴司册载,尔母本有七十九阳寿,因当年为我试药,折去十二年。今有一法可延寿:需至我坟东七步处,掘地三尺,有当年我埋下的药王神像,供奉七七四十九日,可抵旧债。”
言至此,山中忽起阴风,小儿惊呼:“冥差至矣!”但见两个戴方巾、穿皂衣者踏风而来,手执铁链哐当作响。周翁推慕义:“儿速去!莫回头!”随即与小儿化作青烟消散。
慕义狂奔下山,至家已三更。叩开柴门,老母披衣出迎,灯下面容枯槁。慕义不敢实言,唯称山路难行耽搁时辰。是夜无眠,翌日托言修坟,携锄至父亲墓东。
果掘得紫檀木匣,内供药王鎏金像,像底镌铭文:“仁心续命,孝感通天”。当夜设香案供奉,慕义长跪不起。至四十七日夜,母亲忽能下床行走,面色红润如返少时。
第四十八日黄昏,暴雨倾盆。慕义恐香火中断,抱神像在怀,以体温暖之。夜半雨歇,忽闻叩门声甚急。启门见一道人鹤发童颜,直言:“居士强改命数,已惊动城隍。今有冥使绕道邻县,明日必至。惟有以至亲之血涂神像双目,或可瞒天过海。”
慕义踌躇难决,其母忽出卧房,笑曰:“痴儿,娘已知悉。苟延残喘何益?不如顺天应命。”言毕取针刺指,沥血染红神像双眸。血染之处,金光大盛。
次日正是中秋,慕义备团圆宴席。母亲食粥三碗,谈笑如常。至酉时,忽有黑衣二人叩门,状若商旅。慕义心知是冥使,奉茶待客。二人饮茶后蹙眉:“此户阳气旺盛,非将死之家。”遂离去。
是夜母亲安寝,无疾而终,面容含笑如熟睡。殡葬毕,慕义梦父来贺:“尔母增寿一纪,今在阴司为功德婆,掌养生之德。”又问当日小儿何人,周翁笑曰:“彼乃尔早夭兄长,当年未满周岁而殇,冥间相伴于我。”
次年中元,慕义复上山祭扫。至古柏处,见两盏鬼灯飘摇,凝作父母形貌,向他颔首而笑。自此每年此夜,华蓥山南坡常见三盏鬼灯同行,时人谓之“孝义灯”。有樵夫夜归迷途,曾见灯光引路,循之得返,相传周家后人至今仍供药王像于祠堂云。
异史氏曰:至孝通幽冥,精诚动鬼神。世人多惧鬼灯,岂知幽明虽隔,恩义不绝。周生以柳枝破妄,以精血续命,虽违天道而顺人伦,盖因慈孝之心,实天地间第一等正气也。华蓥山月冷,鬼灯照夜时,犹见百年孝思,熠熠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