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内侍正要开口，如意就端着酒过来了。纪淮见状，忙起身借口头晕不适要回房歇息，檐下便只剩了李内侍和如意二人。

“义……义父。”如意上前一步，低头停在李内侍跟前。

然后，他便听见一阵衣料摩擦声。

李内侍起身看着他头顶，低声道：“送到我房里去。”

“是。”

如意跟在李内侍身后，默默来到前院，直到放下酒也没等到李内侍一句话。

他用力捏着托盘边缘，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李内侍说：“就这么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我……”如意回过身，看着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李内侍，“酒多伤身，义父切莫贪杯。”

李内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如意泛红的眼眶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跪下。”

如意一冷，虽不明白李内侍为何这样，却还是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面前。

起身踱步来到如意跟前，李内侍嘴角带着苦涩，就那么沉默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良久，李内侍才开口道：“我自幼入宫，到如今也三十几载了，可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你师父的时候。”

“刚受完刑的一群小不点，各个都躺在铺上哭，他也哭，哭完了见我躺在那儿闷不吭声地流泪，便开始搭话。一开始我可烦他了，可他知道我俩是同乡以后就时刻粘着我，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

“你师父是个没心眼的，我叮嘱了好几次都不长记性，才被人陷害到了苦役房。后来他对我说收了个小徒弟，还央求我把你一块儿调出来。我把他骂了一顿，什么徒弟、义子，名头说的好听，背地里插刀子的时候却最用力。”

“后来我偷偷调查了一番，发现你不过是个没背景的小喽啰，刚进宫没两年就被分到了苦役房，想着你应当翻不出什么浪，才答应了他。后来他常跟我念叨你，说你习字到夜深，困得第二天站岗的时候直打瞌睡，说你偶尔吃到太妃赏赐的剩菜都能高兴一整天。”

“我争权夺利与人斗惯了，在宫中根本没几个知心好友，但我也知道你师父的性子不适合待在宫里，所以他说想走的时候我便没留。看到你孤身一人时，我就知道他没了，我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留他，所以一直不敢认你。”

“后来要回宫了，我见你与他实在是像，没忍住向纪大人要了你。可你不愿跟我走，还说什么替我养老的玩笑话，我想着便是为你这份心，也该替他护好你。”

“不是，不是玩笑话……”如意泣不成声，拉着李内侍衣摆摇头，“义父，如意是真心的……”

“我知道义父是为了我好，可是义父，扎尔没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眼泪糊了如意满脸，他看着李内侍模糊不清的脸，哭诉着在琼树坊的那段经历。

听着如意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一点点刨开，李内侍如坠冰窟，他面色惨白地退了两步，缓缓坐下：“我就说，我就说你怎么会成了奴籍，你们师徒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在乱世里立身。”

“怪我，我当初就不该放你们走。”他喃喃道，然后猛地抓住如意的肩：“你告诉扎尔没有？他知不知道这事？”

如意茫然地点点头。

“糊涂！”李内侍当即厉声大喝，“你告诉他做什么？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就算现下不在意，日后厌了倦了，便能拿这些来刺你。”

“就说如今这些和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开国老臣，改换门庭后哪个不是美妾在怀？只是留着原配在身边都会被人夸一句有良心。”李内侍抓着如意用力晃了晃，“傻孩子，你怎么能自己把刀子递给别人呢？”

“不……扎尔他不会的。”如意抽噎着，紧紧抓住李内侍的手，“义父，你说他什么都没有，可是为了我，他甘愿献出琉璃配方，放弃属于自己的铺子。他已经用他的全部来爱护我了，就算有一天他厌倦了，我也不后悔。”

如意此刻在李内侍眼中，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可他却不忍责骂，最后只是握紧拳头，咬牙道：“他要是敢负你，我定会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