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留下。长春宫内机关未明,一旦有变,雷焕他们分身乏术,护不住你。”
裴照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必须去。容婆婆的记忆混乱,只有我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精准定位那‘高高的、猫儿碰不到’的地方。而且……”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而坚定,“那本书,或许也附着着端静贵妃残留的执念。若有意外,我或许能看到更多。”
李澹深深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有再反对,只是侧过身,从墙上挂着的宝剑旁,取下了一枚小巧却锋利异常的护身匕首,连着鲨鱼皮的刀鞘,直接塞进了裴照的手中。
“跟紧雷焕。”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比夜色还要沉。
子时,月黑风高。
京城的夜空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连星子都吝于露面。
长春宫的废墟,在这样的夜色下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吞噬着一切光亮与声音。
四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残破的宫墙,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首的正是雷焕,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裴照紧随其后,他将那柄匕首贴身藏好,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奇异地让他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安定了几分。
另外两名暗卫,一人身形矫健如猿,一人则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是各种精巧的探查工具。
他们如同雷焕的影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正殿的门窗早已朽坏,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
雷焕做了个手势,四人呈菱形队列,鱼贯而入。
殿内,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木和霉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巨大的梁柱投下狰狞的阴影,四处挂着破烂的蛛网,脚下是厚厚的积灰,一脚踩下,便会留下清晰的印记。
雷焕打了个手势,那名背着工具的暗卫立刻从布包中取出四双软底布鞋套,分发给众人。
这种鞋套底厚而软,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踩在积灰上发出的声响。
“娘娘让我帮忙,搬了凳子…垫得高高的…用油布包着,塞在椽子后面…”
容婆婆那颠三倒四的话语,此刻却成了最清晰的指引。
裴照闭上眼,努力将自己代入一个在寝殿中生活多年的宫女的视角。
“猫儿碰不到的地方……”他轻声呢喃。
宫中贵妃养的猫大多娇贵,绝不会去攀爬那些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主梁。
所以,目标必然在那些主梁之上。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黑暗,锁定在寝殿最内侧,靠近当年龙床摆放位置上方的那几根最为粗壮的蟠龙雕花主梁。
那里是整座大殿的承重核心,结构也最复杂,最适合藏匿东西。
雷焕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那名身形矫健的暗卫微微颔首。
那暗卫代号“灵猴”,是“烛龙”中轻功最顶尖的好手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殿内的柱子上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了上去。
他手上戴着特制的丝质手套,抓住满是灰尘的房梁时,竟没让一粒尘埃落下。
灵猴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梁柱间几个闪转,很快便抵达了裴照所指的区域。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刃,又取出一个用软毛制成的特制小刷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探查房梁与椽木之间的缝隙。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耐力的活。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裴照和雷焕等人则在下方呈三角之势散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裴照感觉自己的耐心都快要被这压抑的氛围消磨殆尽时,头顶的灵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对着下方,做了一个“发现目标”的隐秘手势。
只见他用软刃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根椽木的接榫处,那里积满了厚得惊人的灰尘与蛛网。
从下方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灵猴将手伸进那处空隙,动作极缓地掏摸着。
很快,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扁平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积年的尘埃中取出,那是一个被油布和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大小约莫两本书那么大。
他将包裹用绳索系好,缓缓地垂了下来。
雷焕伸手接住,立刻递给了裴照。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油布都能感觉到岁月的厚重感。
裴照压抑住激动的心情,用匕首划开最外层的油布,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用蜂蜡封口的蜡纸,防水防潮做得极为精细,可见藏匿之人的用心。
当最后一层蜡纸被揭开,一本薄薄的、书页已经脆黄的古书,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另一名暗卫立刻取出一支小巧的、光线被灯罩聚拢成一束的烛灯,凑了过来。
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书的封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裴照深吸一口气,戴上雷焕递来的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气传来。
内页首行,用一种古拙的篆体,写着六个字——《丹术异闻录·残卷》。
这笔迹,苍劲有力,绝非女子所书,应是此书原作者的手笔。
裴照心跳加速,快速向后翻阅。
书中所记载的,果然尽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偏门丹方和诡异的药理理论,甚至有几篇,公然论述如何以活人精血为引,炼制能短暂激发人体潜能的“血丹”,其手段之残忍,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他翻到书册中间部分时,他的指尖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