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那错综复杂的案情中强行抽离,转而投入到另一件迫在眉睫的要事上。
他翻遍了太医局中所有可能相关的孤本古籍,终于在一本名为《南疆异草录》的残卷中,找到了关于“鬼哭兰”更为详尽的记载。
此花,性极阴寒,非绝壁背阴之石缝不生,喜食月华,厌恶日光。
花开仅在午夜子时,一岁一绽,其时,山风过隙,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之声,鬼哭兰之名,由此而来。
更重要的是,残卷上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采摘之时,需以玉刀断其花茎,绝不可伤及根部,否则阴气外泄,药性立减七成,与凡草无异。
每一个字,都透着凶险与苛刻。
李澹得知此事后,没有多言,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从东宫亲卫中,调派了雷焕和另外两名身手最是矫健、最擅攀岩潜行的暗卫,全程听从裴照调遣。
第二,他命人重金请来了一位在西山脚下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猎户,名唤陈头,对此山中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处峭壁都了如指掌。
万事俱备,只待夜幕降临。
子时将至,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冷的辉光穿不透西山浓密的林冠,只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洒下破碎的银斑。
山林静得出奇,白日里的鸟语虫鸣尽数消失,只剩下夜风穿行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一行五人,如鬼魅般穿行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佝偻却步履稳健的老陈头。
他手中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防风灯笼,只透出脚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他没有走寻常的山路,而是领着众人,钻入了一条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掩盖的野径。
“裴先生,雷统领,这条路是老汉年轻时追一头白狐狸发现的,能避开那些巡山的山匪,也近便些,直通‘听风崖’。”老陈头压低了声音,常年被山风吹得皴裂的脸上,透着一股对这片大山的敬畏。
雷焕和两名暗卫一左一右,将裴照护在中间,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裴照的心神,却早已不在脚下的路。
他微微阖着眼,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像水银泻地一般,缓缓向四周铺展、渗透。
这不是言灵,而是一种更为耗费心神的生命感知。
他试图在万千草木那庞杂、沉睡的生命气息中,筛选出那独一无二的、属于鬼哭兰的阴寒特质。
这比感知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困难百倍。
无数种植物的生命磁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粘稠的海洋。
青草的清新、松木的沉稳、腐叶的衰败……无数驳杂的气息涌入他的脑海,不断冲击着他的感知,让他本就因翻阅卷宗而疲惫的头颅,阵阵发胀。
但他没有放弃。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这些气息一一剥离、过滤,像一个最耐心的渔夫,在一片混沌的汪洋中,寻找那一缕最细微、最独特的暗流。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行人已经翻过了一道山梁,深入了西山腹地。
空气变得愈发湿冷,周围的树木也愈发高大,狰狞的树影在月光下拉长,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狭窄的山谷入口时,裴照的脚步猛地一顿。
“停下。”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雷焕立刻做出手势,四人瞬间定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主子,怎么了?”雷焕凑近,低声问道。
裴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专注的神情。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混杂在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之中,若非他五感过人,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股……药材被焚烧过后,独有的焦苦味。
但这股味道,与他在温不语那间堆满药材的院子里闻到的截然不同。
温不语的药味,虽然庞杂,却井然有序,生机与死气共存。
而此刻空气中的这股焦苦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杂乱、急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边。”
裴照的目光锁定在山谷入口左侧一处被茂密藤蔓覆盖的岩壁上,他率先走了过去,雷焕等人立刻跟上。
他拨开垂挂下来的、带着湿冷露水的藤蔓,一个幽深而隐蔽的谷地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股焦苦与腥臭混合的怪味,正是从这谷地深处飘散出来的。
老陈头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拽了拽雷焕的衣袖,声音发颤:“统领,不能进去啊!这里是‘鬼见愁’,老一辈都说,进去了就出不来,邪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