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屋顶,上面塞满了无数卷宗,像一个个沉默的亡魂。
首席太医王寿春被宋慈从睡梦中叫醒,此刻正提着一盏烛台,跟在二人身后,一张老脸上满是忐忑与不安。
“宋大人,裴先生,这位就是……刘太医死前三日的所有诊疗记录。”王寿春的声音微微发颤,将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了落满灰尘的案桌上。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借着昏暗的烛火,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繁杂的病症描述和药方。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张记录着为宁王府侧妃诊治风寒的药方笺纸上。
药方本身,并无奇特之处,都是些常见的祛风散寒之药。
裴照将卷宗放下,缓缓闭上眼。
片刻之后,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爱抚般地,拂过那张薄薄的笺纸。
他将残存的精神力,凝聚于指尖,尝试着像之前感知阿丑那样,去“共情”这张纸上可能残留的、属于刘太医最后时刻的气息。
一瞬间,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周围的药架、烛火、宋慈与王寿春的身影,都在他精神感知的世界里迅速淡去、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摇曳的灯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伏案疾书,那颤抖的手指,分明就是刘太医!
刘太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腹腔深处爆发!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疯狂地、残忍地扭曲、挤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吟,隐约地、跨越时空地,传入裴照的脑海。
画面戛然而止。
裴照猛地睁开双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强忍住翻涌的不适感,用指节撑住桌面,稳住身形。
这不是病!这是谋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药方上,精准地指向其中一味药材。
“王太医,”他的声音因精神消耗而带上了一丝沙哑,“此药‘鹿角霜’,性温,用于风寒之症,本无不妥。但我想知道,刘太医平素开此药,剂量通常是多少?”
王寿春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刘太医过往的诊疗记录,仔细对比起来。
这一比,他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怪哉!怪哉!”他指着两张药方,声音都变了调,“裴先生您看,刘太医此次为宁王府侧妃所开的鹿角霜剂量,竟比他以往的惯例,足足多了三成!这……这不合常理啊!”
他急急解释道:“虽说多三成不至于立刻致命,但若患者本身就是偏热的体质,或是在服用此药期间,又同时服用了其他温补之品,两相叠加,便会热性相冲,轻则损伤脏腑,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慈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死死盯着那处多出来的剂量,一个可怕的推断已然成型:“你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药方上的剂量,而刘太医在事后察觉到了问题,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因此……才被灭口?”
“有可能。”裴照没有把话说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的不适,“至少,这处‘异常’,值得我们顺着宁王府这条线,深查下去。还有,刘太医死前三日内接触过的所有药材、物品,尤其是来自宁王府的赏赐或物件,必须全部找出来,细细验看!”
“宁王府……”
王寿春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宁王殿下的府邸!
裴照没有理会王太医的惊恐,他强撑着眩晕的身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件事。
温不语给他的七日之期。
西山绝壁,鬼哭兰。
他查阅过北狄的秘典,此花生于极阴之地,常有毒瘴蛇虫守护,凶险异常。
但典籍语焉不详,并未记载采摘的具体法门和需要规避的风险。
这件事,只能靠自己。
他看向一旁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药架,心中忽然一动。
太医局收藏天下医书,或许,这里能找到关于鬼哭兰更详细的记载。
为自己续命,也是为了能将这张巨网彻底撕开。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