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松开了捂住对方嘴巴的手,但扣住其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重获呼吸的阿丑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但他依旧没有求饶,也没有呼救,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一头被困的幼狼,凶狠地盯着裴照。
裴照没有再逼问。
他凝神,将自己残存不多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被自己钳制的少年。
这不是言灵,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知,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生命气息的洞察。
瞬间,阿丑在他精神感知的世界里,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这个少年的生命气息,像一团被压在顽石下的野草,虽然尚存生机,却被一股沉郁的、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气所笼罩。
那股阴冷,并非源于天性,更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压抑、痛苦的环境中,被强行浸染上去的。
更奇特的是,在这股阴冷气息之下,裴照“看”到了一丝丝、一缕缕极不协调的“异物”痕迹,它们潜藏在少年的经络血脉深处,微弱,却顽固。
那感觉,就像……常年浸泡在药汤里,被无数种药性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无法被身体完全吸收也无法排出的“药渣”。
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在裴照脑海中成型。
他的目光从阿丑倔强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被自己扣住的、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少年最深的恐惧。
“你……身体有病?”
阿丑的身体没有反应,眼神依旧凶狠。
裴照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阿丑的心防上:
“或者说,有人在用你的身体……试药?”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丑那瘦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雷电劈中!
他那双原本只剩下倔强与凶狠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巨大的恐惧所淹没!
那恐惧之中,还夹杂着被戳破最隐秘、最屈辱的秘密后,所爆发出的滔天羞愤!
“放开!”
一声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一股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他猛地用头撞向裴照的下颌,同时另一只手化作利爪,狠狠抓向裴-照扣住他的手背。
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裴照眉头微皱,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他侧头避开撞击,手腕一翻,巧妙地卸掉了阿丑手上的力道。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阿丑如同泥鳅一般,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念头,转身就跑!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废屋,冲入狭长的巷道,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向着巷口的光亮处逃窜。
那背影,充满了狼狈与仓皇,仿佛身后追赶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无法摆脱的、地狱般的宿命。
转眼之间,那瘦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巷道的尽头。
裴照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留下了三道清晰的、深可见骨的血痕,正丝丝地向外渗着血珠。
伤口很深,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裴-照看着手背上的伤,眼神却愈发深沉。
试药……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将今天所有看似凌乱的线索,全部串联了起来。
城中接连死去的名医……
鬼医温不语那句“别成了别人架子上的标本”的警告……
这个被当做药人、又奉命监视自己的毁容少年……
他原本只是想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却没想到,无意间一脚踏入了一张早已织好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巨网之中。
这张网的背后,是谁在操控?
目的,又是什么?
取鬼哭兰,不仅仅是为自己治病,或许,更是踏入这张网核心的第一步。
裴照的眉头,缓缓蹙起,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门,望向京城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
雷焕还在外面等着,太子殿下……恐怕也已经等急了。
此事,必须立刻告知李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