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道深渊,此刻正以人形的温度与香水的甜腻,在他面前具现。
莎琳娜身上那股浓郁的、带着异域甜腻感的晚香玉香气,混杂着河神庙里经年的尘灰与腐朽木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就站在那尊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河神像前,胡商打扮的衣裙在破败的庙宇里显得格外刺眼。
暮色从倒塌的屋梁缝隙和破损的窗棂渗入,将她脸上那种甜美的笑容切割得明明暗暗,无端透出几分非人的诡异。
“裴大人,东西带来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裹着蜜糖,里头却淬着冰碴。
裴照感觉手心的青玉环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维持着脸上那副强装的镇定,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纸张边缘因他刻意为之而显得有些毛糙,仿佛是匆忙间誊抄。
他递过去,指尖在碰到对方接过纸张的手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边防图重兵把守,我无法接近核心库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扫过莎琳娜身后阴影里可能藏着人,或者可能什么都没有的角落,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这是我能接触到的、最近期的边防调动记录,虽非全图,但标注了几处可能的防御薄弱点。”
这是实话,也是假话。
文书是真的,从詹事府档案堆里扒出来的;“薄弱点”是他根据几处陈旧的斥候报告和雨季延误记录推测的,指向一两个早已加强守备、或根本不重要的旧隘口。
半真半假,最是难辨。
莎琳娜接过,没有立刻看,指尖先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展开。
她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和手绘的简单方位图,很慢,很仔细。
庙宇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和她指甲偶尔轻敲纸张的“嗒、嗒”声,敲得裴照心脏也跟着一缩一缩。
忽然,她“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冰冷的琥珀,锁在裴照脸上。
“裴大人,”她尾音拖得长长的,甜腻里掺着毒,“你当我三岁孩童?”
她将那份文书随意地卷起,用握着的另一只手的指尖弹了弹,发出“噗噗”的闷响。
“这份东西,三个月前我们就已拿到更详细的。北狄的勇士们,在那些山岭隘口附近活动的次数,恐怕比大梁的斥候还多。”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
他预料到会被质疑,但没料到对方掌握的信息如此精准、如此陈旧,竟连三个月前的版本都有。
这瞬间击穿了他试图用“信息差”蒙混的侥幸。
莎琳娜上前一步。
那股甜腻得过分的晚香玉香气骤然浓烈,几乎形成实质的屏障,混着她身上某种动物皮毛般的膻味,直冲裴照鼻腔。
她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王子要的是最新的、完整的边防布防全图。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裴照。”
她不用“裴大人”了。连名带姓,剥去了最后一层虚伪的客套。
裴照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里衣上。
暮色仿佛又暗沉了几分,庙宇角落的阴影蠕动着,像是随时会扑出什么。
他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冰冷的眸子,喉咙有些发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转移那致命的焦点。
“兹事体大,”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语速略快,“我需要更多时间。核心文书库由秉笔太监王德全亲自掌管,此人油盐不进,需得徐徐图之。或者……”他话锋急转,目光锐利地捕捉着莎琳娜脸上任何一丝变化,“若你们能提供一些‘助力’。”
“助力?”莎琳娜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那兴趣更像是猫看着爪下老鼠徒劳的蹦跶。
“不错。”裴照稳住心神,将盘旋在心头的疑团掷了出去,既是打探,也是将压力抛回,“比如,江南那边,关于‘锦缎’和‘晚香玉’的渠道信息。我需要知道,除了马三,还有谁在经手?这些与北狄的‘生意’,究竟有何关联?若有线索,或许我能更快找到接近王德全的突破口。”
他说得很快,将“锦缎”、“晚香玉”、“马三”、“江南”这些词清晰地吐出,目光死死锁住莎琳娜的脸。
空气凝滞了一瞬。
莎琳娜眼中那点虚假的兴趣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锐利如刀的审视。
她盯着裴照,仿佛要在他脸上剜出几个洞来,判断他究竟知道多少,这番话是试探,还是愚蠢的要挟。
半晌,她忽然又笑了。
只是这次,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甜美,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裴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她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小冰块,砸在地上,“不过,江南的事……”她微微摇头,编发上的绿松石饰物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声,“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你能碰的。”
她猛地将那份裴照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文书,轻飘飘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扔回裴照怀里。
纸张撞在他胸口,又滑落在地,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再给你三日。”莎琳娜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甜腻的伪装彻底撕去,只剩下赤裸的、属于任务的冷酷,“三日后,子时,此处。我来取图。”
她凑得更近,近得裴照能看清她眼中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间那股甜香下的淡淡腥气。
“若再见不到真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内容却重如雷霆,“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她今年该满十四了,对吧?听说……长得还挺像你。”
说完,她甚至不再看裴照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仿佛已完成例行公事的威胁。
她后退一步,身形轻盈地一转,深色的裙摆旋开一道阴影,便融入了神像后那片更浓重的暮色里,脚步声几不可闻,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