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父皇要见你。”
紫宸殿的门扇厚重如山,推开时发出沉缓的闷响,将内里的光线与压迫感一并释放出来。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座极高,皇帝李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簪束发,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目光垂下,便自有一股山岳般的威压弥漫开来,充塞殿宇每一寸角落。
久居人上,执掌生杀予夺,那股审视的意味便如同实质,沉沉压在裴照的肩头,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艰难。
宗正寺卿,皇叔瑞王李恪,坐在皇帝左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步入殿中的裴照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忧虑,以及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打量。
“儿臣参见父皇。”李澹先行礼,声音平稳。
裴照紧随其后,撩起官袍下摆,屈膝跪伏于光洁冰冷的金砖之上,额头触及地面:“臣东宫舍人裴照,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御座旁巨大的鎏金蟠龙香炉里,瑞兽香片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青烟笔直上升,在殿中弥漫出清苦的气息。
裴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膝盖和手肘渐渐传来刺痛,金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他能感觉到上方那两道目光,如同探针,在他身上反复扫视,试图刺破皮肉,看清内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息,却漫长得如同数个时辰。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裴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裴照,”皇帝直接开口,省去了一切寒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闻,秋狝骊山,你数次护佑太子,于险地中脱身,身手胆识,俱非常人可比。”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裴照,“你师从何人?家乡何处?”
来了。
裴照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依早就备好的说辞,谨慎应答:“回陛下,臣……出身寒微,籍贯岭南道梧州苍溪县,地处偏远,多山多瘴。幼时体弱,曾偶遇一游方郎中,见臣可怜,便传了些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法,并略识得些草药。那郎中居无定所,臣随他识字读书,亦学了些……防身的把式,实不敢称师承。”
他将自己说得尽可能普通、卑微,一个因机缘巧合得了点微末技艺的寒门子弟,是最好不过的伪装。
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审视之意更浓。
瑞王李恪此时轻轻咳了一声,接口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陛下,老臣近日亦听得些许风声。秋狝之事,固然惊险,但裴舍人能在那般绝境下,与太子殿下二人脱身而出,着实……令人称奇。”他看向裴照,眼神复杂,“朝中有些议论,说裴舍人或身怀某些……奇异之术,方能屡造奇迹。此虽为无稽之谈,然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安危重于泰山,身边近臣,更需万无一失。为殿下清誉计,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是否……该稍作查证,以正视听?”
瑞王的话,比直接弹劾更具分量。
他并未指认裴照有问题,只是“为太子计”、“堵悠悠之口”,看似处处维护太子,实则已将裴照架到了火堆上。
几乎在瑞王话音落下的同时,侍立在旁的御史中丞王焕立刻出列。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此刻一脸正气,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明鉴!瑞王殿下所言,正是臣等忧心所在!”
他引经据典,从“亲贤臣,远小人”的古训说起,慷慨陈词,将弹劾奏章上的内容又当庭复述了一遍,言辞更加激烈:“……裴照来历蹊跷,行迹诡秘,骤然得幸,伴驾东宫。猎场险地,其表现远超常理,实难用寻常胆勇技艺解释!若其身怀左道异术,或为敌国奸细,意图蛊惑储君,动摇国本,则陛下与太子,危矣!社稷危矣!”
他猛地一挥袖,声音铿锵:“太子殿下身系国本,容不得半分疏忽!身边之人,更需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经得起推敲!裴照此人,疑点重重,若留用东宫,恐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稳固,为太子安危,将裴照交有司彻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声如洪钟,在殿内激荡。
裴照跪在下方,王焕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交有司彻查?
以他的身份,一旦落入那些手段酷烈的衙门,层层剥茧之下,北狄细作的身份几乎必定暴露。
届时,便是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的下场。
冷汗,早已浸湿了他背后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膝盖的疼痛,精神的重压,对身份暴露的极致恐惧,交织成一张收紧的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感觉到上方皇帝沉默中蕴含的风暴,瑞王温和目光下的审视,以及王焕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只能更深地垂下头,将一切颤抖死死压住。
李澹一直沉默地听着,立于裴照侧前方,身形挺拔,即使左臂悬着固定,那份属于储君的清冷气度也未曾稍减。
此刻,他忽然抬眸。
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面色激动的王焕。
殿内的温度,似乎因他这一眼,骤然降低了几分。
“王御史,”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王焕慷慨陈词的余韵,“口口声声‘可疑’、‘异术’、‘奸细’,证据何在?”
他向前微移半步,挡在裴照身前一些,虽仍面向御座,却将王焕的视线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