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轻轻按在靴筒上。
铜钱边缘的锐角隔着厚牛皮硌着掌心,那点微末的痛感,像一根细针,将他一夜纷乱的思绪牢牢钉在了一个点上:试探。
次日,天色是一种沉闷的铅灰,仿佛昨夜未散尽的雾气凝结在了天穹。
辰时刚过,韩昭便已套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在东宫侧门。
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直如松,只在裴照走近时,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裴照靠着厢壁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钱的边缘。
韩昭驾车极稳,偶有颠簸,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与车轮的合奏,以及穿过街市时逐渐变得稀疏的人声。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致迅速变得荒凉。
疏林、土坡、偶尔掠过的寒鸦。
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河泥与水草混合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马车转入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加剧,路旁可见堆叠的废弃石料与腐朽的木料。
黑水渡军械库,便坐落在一片背靠矮山、面朝一条浑浊河湾的坡地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夯土围墙,墙头拉着密实的铁蒺藜,墙根下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简陋的望楼,上面隐约可见持弓士兵的身影。
正门厚重,包着铁皮,门楣上“黑水渡甲字库”的漆字有些斑驳。
门口守卫足有两队,兵甲鲜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车马。
马车在门外停下,验过东宫令牌与文书,沉重的库门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推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库内比外面更显阴沉。
巨大的库房像蹲伏的兽,青灰色的瓦顶在低压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打扫得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杂草或明显的污迹,空气里弥漫着铁器、桐油和干燥木料的气息,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灰尘的霉味。
一个身着兵部主事官服的中年文官早已候在门前,见裴照下车,立刻迎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行礼:“下官赵吉,奉部堂之命,协助裴先生勘查。先生一路辛苦。”
姿态恭敬,笑容标准,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疏离。
裴照还礼,目光已快速扫过周围。
库区很大,数排巨大的库房整齐排列,之间有宽阔的通道,方便车辆进出与货物搬运。
此刻库区内巡逻的士兵小队步伐整齐,但气氛却沉滞得有些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赵主事有劳。”裴照淡淡道,“便从失窃的甲字第七库看起吧。”
“是,先生请。”赵吉侧身引路,同时向不远处一个缩着脖子、几乎要躲到柱子后面的老吏招了招手,“老何,还不快过来给裴先生引路!”
那老吏——库房典吏,何福——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
他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吏员青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尤其不敢看裴照,只盯着地面,声音发颤:“小、小人何福,见过裴先生。这、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背脊佝偻,步伐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甲字第七库的库门比正门更厚实,铁锁硕大。
验过钥匙,开锁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守卫军官,动作麻利,一声不吭。
库门打开,一股更浓的、混合着陈旧木架、金属和尘埃的气息涌出。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极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何福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地面。
他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干涩:“这、这里就是原先存放弩机的地方……案发后,小人按上头吩咐,仔、仔细清理过,怕、怕有火患……”
裴照的目光落在库门内侧的锁具上。
锁是精铁打造,结构复杂,锁孔附近没有任何撬压、刮擦或异物堵塞的痕迹。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锁身冰凉的表面,又凑近看了看。
“锁具完好,”他起身,声音平静,“开锁手法或钥匙本身未留痕,是内行人所为,或钥匙在案发当晚被人接触过。”
何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灯光跟着晃了晃。
裴照没看他,继续向内走去。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填着夯实的灰土。
如他所料,被清扫得非常干净,连最常见的砂砾都很少见。
他走到原本应该存放那三十副臂张弩的区域,那是一片空出来的、地面颜色略深的方形区域。
他缓缓蹲下,几乎伏低身子,指尖拂过冰冷的石砖表面,然后轻轻探入石砖与石砖之间的缝隙。
指腹传来细微的沙砾感,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普通灰尘的油腻触感。
借着这个弯腰查看、几乎将整个后背暴露给身后亦步亦趋的典吏何福的姿势,裴照微微侧首,喉间发出一个低沉、奇异的音节,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接钻入耳膜的振动。
最低限度的“惑心”,目标并非控制,而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拨动对方内心最脆弱的那根弦——放大他早已存在的恐惧,点燃他压抑的倾诉欲望。
同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何典吏,案发那晚,除了老吴,库房轮值,还有谁当值?值夜期间,可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何福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瞬间恍惚了一瞬。
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仿佛被那无形的音节轻轻挑断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
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
“还、还有两个兵丁……小、小李和小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黑暗,“他们都说……都说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异常?……好像……好像……”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额角渗出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滑下。
“好像听到过车轱辘的声音……很轻,很闷,不像是咱们库里的大车……像是从……从西边角门那边传过来的……对,西边,小人记得……”
西边角门。
裴照眼底光芒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西边角门?那是何处?”
“是……是平时运送柴炭、清理杂圬的通道,平日少用,门常锁着……”何福被那股莫名的倾诉欲驱使着,急急答道。
“带我去看看。”裴照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兵部主事赵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明显的劝阻:“裴先生,那边是杂物堆积之处,角落腌臜,恐污了您的眼,也怕不安全。现场我等已反复勘查过数次,角门锁闭,内外无异,确无异常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