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着一丝凉意,不是汤盅的温度,而是碧荷手背皮肤下那短暂一僵所传递的、冰冷的惊悸。
殿门轻掩,隔绝了外面的日光与视线。
裴照端坐未动,将那盅尚温的汤,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胡椒浓郁的辛香霸道地弥漫开来,试图掩盖一切,却恰恰暴露了那丝不该存在的、隐在辛香之下的清苦——极淡的、属于苦杏仁的异味,这是“百日枯”的标志,一种发作缓慢、无色无味,却能在百日内让脏器逐渐衰竭的阴毒之物。
他没有再碰那汤勺。
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发动言灵时,精神力流淌过的微弱余韵。
惑心级的言灵,对意志薄弱或毫无防备之人,足以撬开一条缝隙,让其吐露最深层的秘密。
碧荷显然属于前者,她不仅是被收买,更可能是被某种更直接的恐惧或手段控制着。
“海棠树下……”裴照默念着这个词。
昨日他借散步之名,用凝音级言灵探查泥土,只得到模糊影像和碧荷的形貌。
今日,碧荷亲口证实了埋藏之物。
是毒?
是信物?
还是传递消息的工具?
他端起汤盅,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庭院空寂,只有风声穿过古柏的枝叶。
他手腕微倾,一盅加了料的胡椒猪肚汤,连同那几可乱真的关怀,悄无声息地倾倒在窗下茂密的花丛深处。
泥土迅速吸收了汤汁,颜色深了一瞬,很快又被表层的浮土覆盖。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盅放回托盘原处,面色平静地坐回椅中,仿佛只是用完了一碗普通的汤。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日影缓缓移动,从窗棂的一侧,爬到另一侧。
午后,裴照再次提出去庭院散步。
韩昭沉默地跟上,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警戒,也维持着监视。
裴照走得很慢,脚踝上的银铃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叮当,叮当,像是某种永不疲倦的计时器,又像是镣铐的低语。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却走得迂回,仿佛只是随意漫步。
绕过假山,穿过几株苍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墙角。
那株西府海棠依旧开得繁盛,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娇艳。
而碧荷,正站在树下。
她背对着来路,微微弯着腰,似乎在仔细查看花枝的根部,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身影单薄,肩膀微微缩着,与这春日盛景格格不入。
裴照的脚步声,或者说,银铃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根本无法隐藏。
碧荷明显受惊,猛地转过身,看到是裴照和韩昭,脸上瞬间掠过慌乱,连忙屈膝行礼:“公……公子。”声音有些发紧,笑容也勉强。
“碧荷姑娘好兴致。”裴照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又来照料这海棠?”
“是……是,奴婢见这几日日头好,怕花根缺水……”碧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有些发白。
裴照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也能瓦解心防的独特韵律,如同午后微醺的风,悄然包裹住她:“这花开得确实好,只是昨日,我似乎见着这树下土色有些不同……许是昨夜风大,吹乱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又走了半步。
距离更近,言灵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丝,随着他的话语和目光,轻柔却坚韧地缠绕上碧荷的意识。
他需要确认,需要更深地撬开那条缝隙。
碧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失焦,空茫地望着裴照衣摆的纹路,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裴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屈伸,控制着言灵的强度,既不能让她彻底失控引来韩昭注意,又要达到目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彼此能听清,那韵律感却更强:“树下之物……是不是不见了?或许……该换个更稳妥的去处。”
碧荷的瞳孔极轻微地涣散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微微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比如……”裴照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烙印在她此刻混乱的脑海,“宁王府后巷,第三棵老槐树下。那里,更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呆滞却专注聆听的神情,继续灌注暗示:“而且,你需要告诉吩咐你做事的人——”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虑,“裴照已起疑心,正在暗中查问下毒之事。只是……尚未确定是谁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