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死寂的梦境悄然发生着蜕变。沈知微蓦地睁大眼睛，惊喜地跳了起来：“小神仙，是不是你回来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灰雪”，在半空中一点点染回了柔和的色泽，重新化作蹁跹的花瓣。周遭干涸的暗影寸寸消退，最终，整个世界脱胎换骨，只剩下漫天五彩斑斓的花雨，和身处花雨中央的那个少年。

沈知微颠颠地跑到少年身前，不停地挥舞着小手：“小神仙，小神仙，你是不是要醒啦！”

“小神仙，你现在变得好高呀！你要低头才能看到我！我在这里哦！”

……

少年脸颊的泪痕早已淡去，那张被绝望浸透的脸庞仿佛枯木逢春，一点点焕发出温润的生机，整个人都像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柔光。沈知微还在他面前拼命地蹦跳着，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终于，少年缓缓低下了头，看见了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女孩。他的唇角，绽开了一抹极清浅的微笑。

“小神仙！你终于回来啦！我可是一直都陪在这里，半步都没有离开哦！”

沈知微正笑嘻嘻地仰着脸，便看见那个从来只活在悲伤里的少年，第一次向她张开了双臂，极其轻柔、珍重地抱住了她。

沈知微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小神仙，我好像可以碰到你了！”她也伸出细软的胳膊，紧紧回抱住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小神仙，我们以后……”

只是憧憬的话语还未说完，沈知微便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那一抹鲜活的温热正在飞速流失。她突然惊慌了起来，想要用力攥紧，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又再一次穿透了他逐渐虚化的身体。

沈知微一时还没有回过神，便见小神仙温柔地松开了双臂，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四周开始泛起大片纯白的光晕，修长的身形也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沈知微彻底慌了手脚：“小神仙，你要走了吗？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我们说好了会一直在一起的！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哭腔，看着小神仙在自己眼前如星砂般消散。倏忽间，耳际却穿透虚空，传来了一缕随风而逝的轻语：“我会……一直都在……”

望舒静立在一旁，看着何亦欢最后轻轻抱了一下榻上仍在安睡的沈知微。难以想象，那个令半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万毒手，此刻眼底翻涌的，竟全是这样难以名状的不舍与温柔。强行生剖魄脉的剧痛让他面如金纸，豆大的冷汗浸透了苍白的鬓发。他站起身时身形猛地一晃，许自渡连忙红着双眼死死托住他的手臂。

他却恍若不觉疼痛，回头看着师父，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释然的笑：“真好。”

许自渡的眼泪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决堤而落。

何亦欢却已然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再寻不出一丝阴云。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像个饱读诗书的书生一般，朝着望舒与陆怀朴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抱歉，这段时日……给大家添了这么多困扰。”

望舒看着他，只觉喉咙发紧。明明沈知微的死劫已经迎刃而解，可她的心口却像是塞满了吸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令人窒息。

陆怀朴亦是在一旁敛颜不语，清隽的眉眼里满是哀伤。

何亦欢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透过那具残破的躯壳，许自渡似乎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药庐中与小藕情同手足、共同研习医书的明朗少年。那个被重重劫数打断了脊骨的年轻人，在生命的终局前，终于做回了最烂漫干净的自己。

“师父，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我还和昭昭约好了一起看日出呢。”

何亦欢的声音轻渺，却透着真实的期盼，“我要回去准备了。希望明天的日出，一定会很美。”

他抬起粗糙的手随意擦去额角的冷汗，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睡容安稳的小女孩。随后，他轻柔而坚决地推开许自渡的搀扶，步履踉跄着，走出了无解居的门。

第一缕晨光刚刚穿透云层，沈知微倏地睁开了双眼。她陡然想起了昨日晚霞下的约定，连外衣都顾不上披，急急忙忙地爬起身推开窗。天际尽头，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雾气蒙蒙的江面上，一叶熟悉的乌篷船正划破晨雾，朝无解居的方向缓缓摇来。

她开心地欢呼一声，光着脚丫一路小跑冲出屋外。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大树下时，那艘小船也恰好在渡口稳稳靠了岸。

“费大叔……我今天真的赶上啦！”沈知微欣喜的呼唤刚刚跳出喉咙，便在那道转过身来的挺拔身姿前戛然而止。

那人轻轻摘下了斗笠。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素雅的长袍，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明明还是那个瘦高的轮廓，可剥去了大胡子的遮挡，露出的那张脸却让沈知微彻底看怔了——

他的皮肤依旧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色，眉间也刻着饱经风霜的深深皱纹。但在那极瘦的脸庞上，深邃立体的骨相却是那样熟悉，没有头发的遮挡后露出了他那双微圆的眼睛，冲淡了岁月的无情与沧桑，望着她时，眼底依然亮着一团温和的光。在他带笑的唇角边，赫然生着一枚极淡的小痣。

“费大叔……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小神仙呀……”沈知微看着他出神。尽管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这张脸，分明与梦里那个悲伤的少年跨越了时光，清清楚楚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亦欢没有任何负担地笑了，他弯下腰，对沈知微低声说道，“我今天的样子，是不是很好？”

沈知微用力的点点头，“今天费大叔看起来很好！像小神仙一样好！”

何亦欢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也这么觉得。”他扶着沈知微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而他则如往日一样，坐在她的身旁。“好了，我们一起看日出吧。”

“费大叔，我感觉小神仙好像离开我了……”看着湖面上雾蒙蒙的水汽一点点被阳光照亮，沈知微突然低声说道。“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仙女姐姐，就不要我了吗？”

“不会呀，小神仙的仙女姐姐，就是昭昭呀。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何亦欢的声音如同水面的雾气一样缥缈，从上方传来。

沈知微忍不住抬头看他，看着那张脸，和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一点点重合，是那样熟悉，又陌生。“费大叔说的会一直在，那就一定会一直在吧。”

沈知微转过头看向日出的方向。

起初，天际只是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沉重的铅云不甘心地在江面上空翻滚积压，仿佛要将这微茫的光亮彻底绞杀。然而下一息，一抹极其浓烈、滚烫的赤金，如同绝不屈服的利刃狠狠撕裂了层云的封锁，那轮磅礴的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芒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倾泻在沉江之上。顷刻间，原本冰冷晦暗的江水被尽数点燃，化作一片浩荡璀璨的流丝碎金。这新生的力量是如此蛮横、坦荡，将世间一切不可见人的阴霾、沉疴的死寂，统统冲刷得光华万丈。

何亦欢的眼睛被这新生的阳光完全填满了。那迸发的力量太热烈、太刺眼，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着第一缕晨曦落在脸上的温度。一滴清亮的眼泪终于挣脱了眼角的束缚，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又是新的一天了。”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呢喃，“昭昭，谢谢你陪我看日出。今天的日出，真的很美。”

“既然日出这么好看，”沈知微拽着他的袍角，满脸期冀，“那大叔，我们今晚还要一起看夕阳呀！”

何亦欢低下头，微笑着，轻柔地摇了摇头：“今天，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以后，当你再看到夕阳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大叔一定也在另一个地方，陪着你一起看的。”

看着他唇边那抹释然的笑，沈知微却不知为何鼻尖一酸，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吧嗒掉落下来：“可是……可是以后，大叔你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看夕阳了吗？”

何亦欢缓缓伸出手，替她拭去腮畔的残泪，声音温和得犹如这漫过江面的浩荡晨风：

“昭昭，你要记得……短暂的分离不算什么。我们终有一天，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