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老子》第二十八章
千里之外,雨虹山下。
铁蛋跑了。
他跑出村子的时候没有回头。脸上还火辣辣的,左边脸颊,他爹扇的。巴掌印比碗印大。
下午他弟弟铁柱给娘捶腿,铁蛋在院子里劈柴,隔着窗听见铁柱奶声奶气地说"娘你辛苦了"。他娘笑得合不拢嘴,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糕饼——圆的,面上撒着甜甜的得,亮晶晶的。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铁柱,另一半包起来放在柜子顶上,说留着明天给铁柱吃。
铁蛋没有份。
他嘴笨。铁柱三岁就会搂着娘的脖子说"娘最好看",铁蛋三岁只会躲在灶台后面啃红薯。他娘说他闷,说他犟,不像铁柱贴心。他不吭声。吭声也没用。
后来铁柱摔碎了一只碗。铁蛋他娘最喜欢的那只。铁蛋在院子里没看见。铁柱哭起来,指着门口说"哥哥打碎的"。铁蛋刚好从门口进来。他娘看了一眼碎碗,又看了一眼铁蛋,二话没说,一巴掌扇过来。铁蛋想说不是他,张了嘴。他爹从后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又闯祸!让你看着弟弟你不看着!"
铁蛋没哭。铁柱躲在他娘身后,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哭过的红。铁蛋看见了。铁柱也看见他看见了。铁柱把脸埋进他娘怀里,又哭了一声。
铁蛋转身走了。走过院子,走过院门,走过村口的石磨,走上了往雨虹山方向的路。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只想离开那里。鞋子跑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声。像是从他胸口那个又闷又胀的地方传出来的。很轻,很柔。
"疼不疼?"
铁蛋的脚步慢了一点。这一巴掌是他爹扇的,但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是这个声音。
"你弟弟摔了碗,赖到你头上。你爹连问都没问就打你。他们问过你一句吗?你弟弟给娘捶了捶腿就有糕饼吃。你劈了一天柴,你娘给你什么了?"
铁蛋停了。他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喘着气,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没有。什么都没给。连一句"铁蛋辛苦了"都没有。
"你弟弟会撒娇,你娘就觉得他乖。你不会说话,你娘就觉得你犟。同样是儿子,凭什么他吃糕饼你啃红薯?"
铁蛋蹲下来,抱住膝盖。
"他们偏心。"
铁蛋的手指抠进了泥里。偏心。这个词他不会说,但他知道这个意思。他只是从来没对谁说过。
"……我娘也疼我。"他的声音哑哑的。"上次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宿。"
"守了你一宿。第二天你好了,她又去给铁柱做新棉袄了。你的棉袄补了三回,她说布头不够了,将就穿。布头够给铁柱做新的,不够给你补旧的。"
铁蛋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是的。他娘确实守了他一宿。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感觉他娘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但第二天他好了,他娘确实去给铁柱裁棉袄了。
"她疼你,是因为你生病了。生病了你就不碍事了,不跟铁柱争了,乖乖躺着了。你不生病的时候呢?你劈柴的时候,你站在院子里看你弟弟吃糕饼的时候——她看见你了吗?"
铁蛋的眼眶热了。他想说看见了。他娘看见他了。只是……只是铁柱小?只是铁柱会撒娇?他想了七年,想不出一个说法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你爹呢?"
"……我爹教我打铁。他说我手稳,像他。"
"教你打铁。然后你打碎了酒壶,他用皮带抽了你三下。你弟弟打碎过碗,他打过铁柱吗?"
铁蛋不说话了。铁柱没挨过打。从来没有。
"一样的错。你挨打,铁柱不挨打。你管这叫为你好?"
"我爹打我也是为我好……"
"那你爹不为铁柱好?"
铁蛋咬着嘴唇。他不想说了。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里面来的。他堵不住。
"你恨不恨?"
铁蛋的身体僵了一下。恨。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字。他只知道不高兴,只知道闷。但那个声音替他说了。他想起铁柱撒娇时他娘的笑脸,想起他爹的巴掌,想起那块糕饼白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恨。"他说。声音很轻。
"恨就对了。往山上跑。再往上。"
铁蛋抬起头。山顶方向,树更密了,影子更重了。大人们说山上有浊泉,泉里封着东西,不许靠近。
"他们说不许上山。你那么听话。听了有什么用?你娘连碗是不是你打碎的都分不清,她能分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铁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起他娘说过浊泉里封着坏东西。他娘是疼他的。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一宿。
"你娘说泉里封着坏东西。她偏心铁柱的时候,她错了没有?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你的时候,她错了没有?她错了。但她不会认。她只会说你犟,说你不像铁柱贴心。"
铁蛋的眼眶又热了。他想反驳。他娘会给他缝棉袄,虽然补了三回。他娘会给他做饭,虽然给他盛的饭比铁柱少半碗。他娘是疼他的。只是——
"只是铁柱小?铁柱永远比你小三岁。你让到什么时候?让到铁柱不需要你让了?那时候你娘会不会说一句'铁蛋,这些年委屈你了'?"
铁蛋笑了一下。苦的笑。他知道不会。他们会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天经地义。他让了七年,成了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意思就是——你活该。
"上去。把那纸撕了。"
铁蛋的脚步又停了。
"……撕了会怎样?"
"他们怕的东西就来了。你怕天谴。你爹打你的时候,天谴来了吗?你娘偏心的时候,天谴来了吗?天谴从来只罚你们这种听话的孩子。"
铁蛋的呼吸急了。胸口那个又闷又胀的地方开始发热。不是暖。是烫。他怕天谴,怕打断腿。但他更怕回去。继续劈柴,继续挑水,继续看铁柱吃糕饼,继续挨打。继续让。让一辈子。
"他们护着铁柱,护着糕饼,护着碗,护着泉。什么好东西都护着,就是不护你。你撕了那张纸,就是告诉他们——铁蛋不是好欺负的。"
铁蛋继续走了。不是跑了。是走。一步一步,踩得很重。
走到半山腰他又停了。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他娘把他抱到炕上,一夜没睡。他迷迷糊糊看见他娘在哭。他娘摸着他的头,小声说"铁蛋快点好,娘心疼"。
"……我娘会心疼我。她说过。"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来了。不是反驳,是顺着他说。
"她心疼你。你发烧的时候,不碍事了,不跟铁柱争了,乖乖躺着了。你好的时候呢?你站在窗缝后面看铁柱吃糕饼的时候,她心疼你了吗?"
铁蛋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你不信。你觉得你娘疼你。那你跑什么?你娘疼你,你跑什么?"
铁蛋站住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娘疼他。他爹也疼他。教他打铁的时候,他爹说"铁蛋手稳,像我"。但他们疼他。他跑了。如果他们真的疼他,他跑什么?
他跑了。这就是答案。
"你跑了,因为你知道——你回去,那块糕饼还是不会给你吃。那碗还是算你打碎的。你还是得让着铁柱。那个家不是你的家。那是铁柱的家。你只是住在铁柱家里的一个帮忙干活的人。"
铁蛋的泪干了。不是擦干的。是烧干的。他不想哭了。在灶膛后面哭,在柴垛后面哭,在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劈柴,照样看铁柱吃糕饼。哭改变不了任何事。
铁蛋走到了浊泉边上。
天快黑了。泉面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一面没有底的镜子。泉眼周围的石缝里插着几根乌黑的符节,比铁蛋的胳膊还粗,刻满了纹路。符节旁边的树干上贴着符文,黄纸朱砂,围成一个圈,把浊泉围在中间。
泉底有东西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铁蛋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觉得暖。像炉火的颜色。大人们说这泉里封着坏东西。但坏东西怎么会发光?坏东西怎么会暖?
"撕了它。你头一回不让他们说了算。"
铁蛋看着树干上的符文。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指尖是烫的——他从小在熔炉边长大,手比同龄的孩子热。纯阳之体。
他犹豫了一下。手停在纸上。
他怕。他怕天谴。他怕打断腿。他怕他娘知道了再打他一巴掌。但他更怕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变。继续让。让一辈子。
他撕了。
纸从树干上剥离的声音很轻,比撕开一片叶子还轻。朱砂的痕迹亮了一下——灭了。
然后所有符文同时自燃。黄纸围着浊泉烧了一圈,火焰是青色的,没有温度,但每烧掉一张,铁蛋就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像一根绳子被剪断了。
泉底的符节裂了。八道符节从第一道开始裂,像骨头从中间被掰断,一道连着一道,八声闷响,闷在水底下,闷得铁蛋脚底板都在震。
然后泉底翻涌了。水面鼓了一个泡,又一个,一串。泉底那团暗红色的光灭了。黑气从石缝里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合拢,冲上来。
浊泉炸了。
水柱从泉心喷涌而起,黑气裹着水珠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铁蛋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了。脚底板是凉的——他从小在熔炉边长大,脚底板从来没凉过。
黑气裹住了他。从鼻孔、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铁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个声音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