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月应了声是,很快捧着水盆棉巾进了屋。
殷芙皱眉瞧着玄霜的脸,夜里借着烛火,到底看不真切,如今天一亮,便看得格外清楚,她只觉又心烦起来,不大高兴地命令:“去墙角面壁跪着,别让本小姐看见你这张脸。”
玄霜低着头,看不见殷芙脸上神情,却从她的语气中隐隐意识到,他的脸大约是又严重了,所以才惹得她这般厌恶。
长指蜷进掌心,玄霜沉默起身,在门边角落里跪下,脸对着石墙,眼睫低垂。
里间传来钗环碰撞的响动,玄霜闭上眼,静静聆听着屋子里一切与殷芙有关的声响。
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进来擦地,见墙角面壁跪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一面做活,一面忍不住偷偷拿眼打量着。
“这便是相爷花了大价钱给小姐买来的那个侍卫吗?”
“这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被小姐这样罚……自小姐回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小姐责罚下人呢。”
“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些。”另一个丫鬟芳儿提着水桶在两人身旁蹲下,瞥了眼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素玉姐姐说,这侍卫长得和小姐死去的心上人一模一样,好险没把素玉姐姐吓个半死,还以为是见了鬼呢。”
丫鬟桂儿一脸惊讶:“真有此事?难不成……两人是双生子?”
芳儿嗤了声:“小姐的心上人可是永康侯府的公子,他不过是福气好,碰巧长得和裴公子相像罢了。从影阁那种地方买来的人,怎会和侯府沾亲带故?”
桂儿想了想,也是,听说影阁里收容的都是些自幼被抛弃的孤儿,出身肮脏低贱,阁主养着他们,用近乎残忍的手段将他们训练成杀人不眨眼的刀,从此匍匐于主人脚边,为主人尽忠卖命,挡刀赴死。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世代簪缨的裴家有关系。
芳儿继续道:“小姐思念故人,每晚在房中作画,都命他伴在身侧呢。可他偏偏不知道珍惜,竟然弄坏了自己的脸……听说好像是吃了什么发物,弄得满脸吓人的疹子,小姐见了自然觉着晦气,心情不好,罚他也是应当的。”
一旁的春禾听了,不由撇了撇嘴:“若是这样,倒真是活该挨罚,我若是他,必定把这张脸供起来仔细养着,哪敢让它出半点差错,夜里还要给那位裴公子的灵位磕几个头呢。这可是老天爷赏的福气,只要哄得小姐高兴,还愁以后过不上好日子吗?”
玄霜垂着眸,微微攥紧了手指。
惜月从里屋出来,将几人小声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她眉心轻拧,低声斥道:“活都做完了?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再让我听见你们私底下乱嚼舌根,就禀了小姐,把你们都发卖了去。”
惜月是殷芙身边的大丫鬟,又不似素玉性子活泼,是以芙花院里的小丫鬟们多少都有些惧怕她,忙低下头喏喏认了错,再不敢言语。
惜月看了眼跪在墙角的男人,摇了摇头,默默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素玉正踮着脚晾衣裳,想起方才丫鬟们的闲言碎语,惜月皱起眉,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到一旁。
“小姐和裴公子,还有玄霜的事,是你和那些丫头说的?”
素玉踉跄几步才站稳了,茫然眨了眨眼,点头道:“是啊,她们总问我小姐在白沙村时候的事,我便同她们讲了。”
她本就是嘴巴闲不住的性子,惜月又不爱和她说话,她只能去找那些年纪小的丫鬟们扯皮八卦,一来二去,便把殷芙的事抖了个干净。
惜月气得只恨不能把素玉的嘴拧下来,“小姐的事怎么能随意告诉旁人呢?万一有嘴碎的,将那些话传了出去……你可想过小姐的名声?”
京城人多,规矩也多,自然不能和在乡下时一样随心所欲。玄霜毕竟只是个侍卫,这样的事守在芙花院里也就罢了,若让外头的人知道,小姐与一低贱侍卫亲近,还不知要怎么议论小姐。
素玉懵了下,她根本没想过这么多,惜月见她一脸呆怔,更是后悔不已,早知她这般没脑子,当初她就该劝着小姐,把素玉留在白沙村的。
“往后小姐的事不许再对旁人说半个字,记住了吗?”惜月严厉地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嘛。”素玉害怕地缩了下肩膀,小声嘟囔着。
她答应得心不在焉,惜月仍是放心不下,却也不能时刻管着旁人的嘴,心中暗想,还是得寻个机会将此事告诉小姐一声才好。
纪元中还在外头等着,惜月无暇和素玉多话,快步出了院子去请人。
白腻如雪的药膏装在一只樟木大罐里,散着些许草药苦香。纪元中把罐子捧到殷芙面前,献宝似的介绍道:“小姐,这七白膏可是消疹止痒的灵药,再配上琼花丸,不出十日,那位公子的脸定能恢复如初。”
殷芙抬手,示意惜月递上银子,“劳烦纪大夫了。”
纪元中忙双手接过,“小姐客气了,这都是老夫分内之事。”
他暗自掂了掂量分量,心道这趟差事倒是不白接,态度也愈发殷勤,“还有一样,这七白膏头次使用时是最要紧的,需得涂得格外仔细些,务必让药膏彻底浸入皮肤之中,日后才能慢慢起效,小姐可要老夫为那位公子上药?”
殷芙握着药罐,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本小姐亲自来便是。”
阿钰的脸不能有任何闪失,唯有她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命惜月将纪元中送出去,殷芙终于看向墙角,淡声道:“过来。”
那道面壁长跪的身影终于动了一动,玄霜回到殷芙面前跪下,跪姿挺拔,头却垂得极低。
发带松散,墨色长发垂落肩头,凌乱遮掩着发红的面颊。
殷芙眉心轻蹙,将药罐搁在一旁,“抬头。”
玄霜听出她话中的嫌弃,心口有微不可察的晦涩,他顺从地仰起脸,却见殷芙忽然俯身过来,一手扯下他发间松垮的束带,一手将他凌乱的发丝拢起。
心蓦然跳快了一息,他闻到她身上清雅的花香,骤然靠近的距离,令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泛着热意的体温,像那日她醉酒后,贴进怀里的温度。
大小姐……在为他束发。
这念头才一浮现,还不及生根发芽,殷芙已经三两下便将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又将鬓边几根碍事的碎发也一并理到耳后,露出他布满红疹的面颊。
玄霜眼睫轻动,那点微弱的火光,轻轻晃了一晃,不及风吹,便悄然熄灭了。
原来,只是,只是为了给裴公子的脸,上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