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望松点头,想起旧事,不由有些感伤,徐徐对殷芙说来。
“我家住建邱,本非京城人士,去年入京赶赴秋试,与三郎同住景福客栈,一来二去,便相熟了。三郎满腹经纶,一腔抱负,奈何裴侯不喜,实在可怜。”
“三郎何等人物,自然不甘心这辈子只做个乡下夫子,便赌上全部家当,给主考送了份厚礼。那张侍郎当时答应得痛快,谁知事后又收了旁人的礼,便悔了对三郎的允诺,让三郎吃了个哑巴亏……”
说到气急处,杨望松不免有些激动,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连忙对殷芙道:“这话还望殷小姐切莫告诉旁人,只当是我胡言乱语。”
殷芙眉心轻蹙,杨望松所言字字真切,不似有假,可为何裴钰从未对她提起过?
且裴钰一身清傲风骨,每每同她谈及京中文人那些私下贿赂往来之事,无不是满腹鄙夷,万分不齿,只恨自己不能身在京中,肃清这股不正之风,又怎会做出这等贿赂考官之举?
殷芙面上不显,只问道:“后来呢?”
“后来……”杨望松叹了声,“后来我与三郎双双落榜,裴侯不肯收留三郎母子在京中,三郎又折了全部家当,心灰意冷,便与我作别,说是要回乡下谋生。我却是机缘巧合下得了个机遇,留在了慈惠书院讲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不知三郎如今……”
如此说来,裴钰上京,是为秋试,而非探病之故。
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彼时裴钰正是落榜失意之时,大约也不愿同她提起这些辛酸事,便随口编了个谎。
学子寒窗苦读,自是为功名利禄,哪个不是卯足了心思想在京城落稳脚跟?
这道理,殷芙懂得,却从未想过,裴钰玉洁松贞,竟会如俗子之流,向考官行贿。
不过殷芙对此倒并不在意,只是骤然从杨望松口中听说此事,一时有些惊讶。
她对裴钰的情愫,本就始于雨夜里那一张惊艳难忘的脸,至于什么才学,风骨……皆是锦上添花之物,而非根本。
人已经不在了,再计较这些也是无用,何必让心中明月为此而蒙尘染瑕,失了意趣。
殷芙垂下眼睑,平静道:“阿钰身有旧疾,骤然发病,没能救回性命。还望夫子节哀。”
杨望松闻言,眸色怔了怔,似有些不能相信,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三郎大才,却福薄短寿,如此说来,我竟比他幸运许多。”
说罢,杨望松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殷芙。
“这是我与三郎同住客栈时,三郎所作的文章诗词,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我便给殷小姐带来了。”
殷芙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确是裴钰清秀笔迹。
只是纸上字字句句,皆是郁郁不得志之语,与他在白沙村为她所作的那些临景抒情之作,几乎判若两人。
“夫子有心了。”殷芙没再多言,谢过杨望松,便将册子收了起来。
一下午一晃而过。
殷芙嘱咐小厮好生将送杨望松出府,回到芙花院,用过晚饭,便拿出那本册子,打开来在灯下细细读着。
可谓是字字泣血,诉尽心中不平。
裴钰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从容自矜,淡然文雅,从不会流露出这般愤世嫉俗之态,即使不得裴家看重,也不曾怨怼过半分。
殷芙抚摸着纸上墨字,心想,裴钰为何要将这些情绪苦闷在心中,却不同她倾诉呢。
想着想着,脑海中裴钰的轮廓不知不觉又模糊起来,眉眼五官,影影绰绰,仿佛笼在雾霭之中,看不真切。
殷芙皱起眉,不想再多思,将薄册仔细收好,起身走到一旁的檀木长案前。
案上,惜月已备好了作画所用的纸笔等物,殷芙跪坐下来,铺开一张雪白宣纸,心不在焉地问道:“玄霜呢?怎么还没见他过来。”
她说过,每日戌时要过来陪她作画的,如今已迟了一刻钟了,何况今夜又是牵乌发作之时。
惜月正要出去,闻言,身子顿时僵在原地,支支吾吾地道:“玄霜他、他身子有些不舒服,让奴婢同小姐说一声,今日不能过来了,待他身上好些,再来向小姐请罪。”
殷芙眉心轻蹙,“怎么,已经歇了一日了,还下不得地吗?”
惜月转过身,紧张地攥着手,“他、他……”
殷芙盯着惜月慌张的神色,声音冷了几分:“同本小姐说实话。”
惜月打小就不会撒谎,眼见瞒不住事,只得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小姐,只是、只是玄霜的脸如今吓人得很,奴婢也是怕他过来冲撞了小姐……”
脸?
殷芙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的脸怎么了?”
“不、不知为何,起了满脸的红疹,连模样都快瞧不出了……”惜月忐忑地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裴钰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布满可怖红疹的模样,殷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哪里还有心思作画,重重搁下笔,冷声道:“把他带来。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