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闻言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又很快垂落，把脸埋进小五毛茸茸的金脑袋，没有说话。

也许是心冷吧，杨星能感到自己很平静，透过小五小小的身体里，她静静地看着陆凤仙——穿着绿黄色的裤裙，头发半扎着，壮实的身躯因为生气在重重地颤着，喘着粗气。

“你姐姐本来都要生了，等进了产房，没了丈夫签字，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说说怎么办？我可听说过，有人没等孕妇生完睁眼，孩子就被丈夫抱走，找到找不到，只能哭瞎。”陆凤仙似乎在恐吓又似乎自己也害怕般，说着抿嘴，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动了动。

“签字？”杨星抬起头，声音软软的，眼睛却大睁着带着几分执拗的不解，“父母签也可以，就是自己签，妹妹签也是可以的。再说了，姐姐生产那天不告诉李向阳不就好了。是你告诉他姐姐什么时候回去，告诉他要好好劝姐姐。妈妈，明明是你一直在告诉他。”

杨星话说得缓，却在触及陆凤仙被戳伤的目光时，下意识闭了嘴，眼底却还是不解。

“你、你，我都是为了你们好。”陆凤仙现在也不气，神色一慌，赶忙解释道，“这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谁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别再说为了我们，为了姐姐了好吗？”杨星抚摸着小五的手轻轻松开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被轻轻说出，“很多事，我们不需要你做，很多事，我们不想你那样做，但是你为什么还是说是为了我们做的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陆凤仙喘着气，看着杨星那副平静里仿佛带着居高临下的模样，越想越恼怒，语气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急躁，脱口而出：“你别这幅无所谓的样子！你爸国庆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办。”

‘爸？’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向杨星的脑海，于是，她浑身一震，几乎是瞬间，心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抱着小五的手臂猛地收紧，她脸色苍白，勉强分了神，在小五发出呜咽前，轻轻递到了陈韬怀里。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紧发痛，杨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还在抖，目光落在陆凤仙理直气壮的脸上，那个她刚刚得知忍受了爸爸出轨多年的母亲，心里的瓢泼大雨，浇得她心凉透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她麻木得恐惧起来。

她想问妈妈，你明明知道他背叛了这个家，明明知道他伤过了你，对我也不管不问，为什么还要把他搬出来压我？想问她，不是知道我知道真相的那天，离家出走了吗？当时你愤怒得指责我不担心自己，怎么这时候又开始提了，是想继续伤害我吗？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眼底打转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哽咽。

陆凤仙见她突然脸色惨白、浑身发颤，自己终于慌了神，却依旧软不下语气：“我知道你对你爸不服气，他确实对不起你们，但你爸是我们家的主心骨，你还是要顺着他的。等他回来，自然有办法管住你们。”

“主心骨？”杨星的伤心被荒唐压下，声音沙哑里带着不可置信，“他伤害了你，伤害了我们，怎么就是主心骨了？妈妈，明明没有他更好啊。”

陆凤仙被她问得一噎，眼神闪躲了一下，却又很快硬起心肠：“大人的事，你们就别管了，家都是要圆满的才好。”

闻言杨星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就等他回来吧，尽管来，看我听不听他的话，看我还在不在意你！”杨星看着陆凤仙，眼底的湿意褪去，只剩空茫冰冷。

杨星转头看了眼陈韬，心里羞愤更盛，她抬手拦住想跟过来的陈韬，然后几乎半推半拉着陆凤仙快步出了写字楼。

“你回去吧，等我下班再说。”杨星叫了出租车，把妈妈推上车。

陆凤仙好似被杨星最后说的话定住了神，没有反抗，顺着杨星的意走了。

站在写字楼门口，杨星看着蓝天，没有停留转身对着后来的陈韬挥了挥手，说了句“我去工作了。”话音落，转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坐到工位上，杨星猛地翻开桌上的文件，抬头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目光盯住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她不敢停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手指敲得发麻，眼睛看得发涩，咬着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停止不断地反刍记忆，浮现儿时被责骂，被推去门外，浮现爸爸那张模糊又冷漠的脸——原本她以为父母肯定是爱孩子的，只是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她小时候的害怕是真切的。

那时门板上的漆还是发亮的，七岁的女孩面对着门，她是因为吃饭时的哭泣，而被不耐烦的父亲关在了门外。她哆哆嗦嗦地害怕着外面的怪物将她吃掉，想进去门却上了锁。外面的怪物就是一个个大人，而父母也是大人，为什么她没明白父母也可以是怪物呢。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先是一片私语，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韬在外面站了片刻走了进来。没有刻意打扰，只是拿了杯奶茶放下。

杨星的动作一顿，才发觉自己忘记了呼吸。她肩膀放松下来，没有抬头：“我没事，不用管我。”

陈韬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目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你周围的同事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