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易明拿起一台掂了掂,又放回去,表情满意得像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百银元有点少了。这品相,放到洋行里标两百都有人抢。我们要涨价吗?”
夏舒笑了笑,摇头说:“临时涨价科不好。”
郑易明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毕竟是义卖,太功利了不好。”
旁边有个工科的男生说:“上午卖的三台,他们都是翻倍买的,还有人要出十倍的价格,我们没同意。愿意过来集市逛的都是想援沪出力的,多出钱他们其实还是蛮开心的。”
夏舒说:“想多出钱,他们可以去募捐箱捐款。扩音器工艺简单,不会只做这一次,咱们要多卖,就不好定价太高。”
其他人想想,纷纷点头。
夏舒把扩音器放回铁架上,和其他完工的成品排成一排。九台回炉翻新的成品在灯下整齐列队,每一台都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工艺品。他看了看墙上挂的钟,时针已经指向傍晚七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郑易明说:“你们先继续按流水线赶新料,我去市集那边看看。这个点正是下工的时候,人流量最大,那边怕忙不过来。”
郑易明摆了摆手:“你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夏舒又跟美术科的同学们打了声招呼,麻花辫女生正往一台新外壳上刷底漆,闻言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放心去,一会儿还有两个三年级的师姐过来帮忙,人手够。”
夏舒拉开实验室的门,沿着青石板路穿过校园,出了校门往翠湖方向走,还没走到广场入口,远远就看见一片暖黄色的灯笼光映在湖面上,随波光微微晃动。人声、歌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比白天还热闹。
广场上挂起了十几盏灯笼,把各个摊位照得亮堂堂的。湖边晚风习习,不少市民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逛,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有小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挥舞着刚买的竹编蚂蚱,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手挽手站在手工摊位前挑方巾,讨论哪个颜色好看。逛累了的人就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乘凉,听公演区传来的歌声和宣讲声。
人一多,各组的压力也明显上来了。手工摊位上最后一批方巾和荷包被抢购一空,两个女同学忙着跟顾客解释明天会有新货。修补摊前排起了长队,锄头、铁锅、铁锹在地上排了一溜,几个市民蹲在旁边的树荫下等着,脚边搁着待修的农具。
赵文轩不在,李致临时顶了他的活,此时正夹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往坩埚里倾铁水。他补锅的手艺跟赵文轩比差了不止一截,铁水倒得有点歪,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里不服输地嘟囔着:“我的手艺怎么能比赵文轩差。”
站在旁边排队的市民被他逗乐了,纷纷笑着说:“小伙子慢慢来,我们不着急。”
募捐登记处队伍弯弯曲曲排出去老远。吴青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毛笔,每登记一笔都要跟捐款人确认一遍数额和姓名,嗓子已经有点哑了,脸上都是汗迹。旁边帮忙的沐鄢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登记表,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给人讲解,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也顾不上拢一下,见到夏舒过来,沐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名单和一个箱子,说:“你可算来了!李致没时间,有些商户卖完东西了,派人来说要离场回去备明天的货,你去统计一下各家商户的营收,把钱收回来。”
夏舒认命地当起来壮丁,照着名单挨着去统计,收钱。
等到夜市接近尾声,人流量渐渐散去,广场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开始熄灭。夏舒和几个同学开始帮各组收摊。商家摊位的老板们陆续收了招牌和货物,临走前挨个跟学生们打招呼道别。
募捐登记组的人把当天的账目清点完毕,在光荣榜上写完最后几笔,将收支明细贴在公示栏上。吴青核对了几遍,合上账本长长地呼了口气。
全部收完摊已经快子时了。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台基上歇脚,累得不想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是满足的。杨兴汉从修补摊上把最后几件工具收进工具箱,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走过来在夏舒旁边坐下,仰头灌了半壶凉茶。
沐鄢从募捐登记处走过来,把一包绿豆饼递给夏舒,又给李致和旁边的几个同学一人分了一个,笑着说:“糕点铺老板给的,说让你们这些小伙子多吃点,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
吴青手里拿着今天的账目汇总,走到夏舒面前,把账本递给夏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