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觉得他们在胡闹、太激进、不切实际。”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分，不像是顶撞，倒像是一种沉痛的追问，“可是您想过没有，现在的学生比当年的你们更激进，是因为你们给了他们比您当初更高的台阶，更强的能力。你们给了他们不必远渡重洋九死一生就可以有先进的知识学习，你们给了他们眼界，让他们看到了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站得比你们当初高，能力比当初的你们更强一些，所以他们可以走得更快，更远。”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弯下腰去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了会客厅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染出一小片深色。

唐大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会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绕过紫檀书案，慢慢走到了夏舒面前。

夏舒直起身，看向唐大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砸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但他没有后退。

唐大帅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眉眼干净，眼眶红红的，站得笔直。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种害怕夹杂着勇气，那种不顾一切也要把话说完的倔强，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被他彻底抛弃的东西。他承认，他被打动了。不是被年少是自己打动，这么多年的权力侵染下，他已经被异化了。他是因为不再认可，所以主动抛弃了当初的自己。但是他现在被这几个比当初的自己更好的年轻人打动了。

“把被抓捕的学生放出来。”他说。

声音不高，字也不多。但那句话像一道闸门被突然拉开，所有的压抑、沉默、紧张、恐惧，都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不用等十天。今天放。”

几个学生代表同时瞪大了眼睛。沐鄢用手捂住了嘴，李致别过脸去，肩膀在不往地颤抖。另外三个代表中，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太好了”，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萧扬勋和王楒鸿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夏舒站在原地，看见那张坚毅的脸上，眉宇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线极淡的纹路，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磨出来的褶皱。

“谢大帅。”他涩声说完，再次对着唐大帅深深鞠了一躬。

李致反应过来，也跟着深深鞠了一躬：“谢大帅！”

其余四个学生代表齐刷刷跟着鞠躬，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

唐大帅目光很柔和，在这几个年轻的脸上扫过，随即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紫檀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都出去吧。雨沧，你留下。”

众人鱼贯退出会客厅。走廊里，橘黄的光铺在砖面上，和方才进来时相比，多了几分暖意。

*

警察局的铁门在晚霞中缓缓打开。

门外等候的三百多人的请愿队伍，看到铁门打开的瞬间，纷纷围了上去。

杨兴汉被两个士兵架着，慢慢地从铁门里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夏舒的外套，脸色虽然苍白，但烧已经退了。他抬起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了一下，然后看到了一个从最前面冲过来的身影。

“哥！”夏舒跑到他面前，猛地刹住脚，怕撞到他的伤口。他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两下，不知道该扶哪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扶住杨兴汉的胳膊。

杨兴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肿得跟自己不相上下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哭。”

“我没有哭，我今天可厉害了，舌战群儒。”夏舒神情有些小得意。

杨兴汉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那只手还是没什么力气，但动作很温柔，“走，我们回去。”

医生和担架工迎上来，将几个伤势最重的同学扶上担架，其余的轻伤员在一旁列队清点人数。萧扬勋核对着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划过去，划到最后一个时，他合上册子，朝等在旁边的学生们点了点头：“一个不少。”

挤在街边的学生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掌声。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大笑，有人抱着同学的肩膀哭得稀里哗啦。

夏舒站在杨兴汉身边，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偏过头看向杨兴汉，只见杨兴汉躺在担架上正侧着头，和赵文轩低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