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叫我校长。”唐大帅抬手打断他,语气沉下去,“你们围警察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们的校长。学生围警察局,校长还是省督军,传出去,是学生打校长的脸,还是校长管不住学生。”
李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唐大帅站了起来,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六人面前,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你们爱国,我不反对。五卅惨案,洋人在沪市杀我同胞,我心里也窝着一团火。”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们在云中城里游行、集会、发传单,闹得沸沸扬扬,搅得人心不宁,扰乱社会秩序。还到处喊打倒列强,让洋人领事馆三天两头发函质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在给云省惹祸。”
短暂的沉默。
沐鄢抬起头,她的嗓音已经在早上的呐喊中喊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帅,列强之所以敢在沪市屠杀我们的同胞,正是因为他们看准了我们软弱可欺。若全国上下都因为怕惹祸而沉默,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唐大帅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的淤青上停了一瞬,脸色有些不太好。“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前几天游行被士兵打的。”沐鄢没有低头。
唐大帅沉默了两秒,冷冷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高卢国领事已经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约翰国的军舰已经开到了北部湾。你们在街上喊一句口号,洋人的军舰就往家门口挪一海里。”
李致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大帅,列强不会因为我们在街上喊几句口号就把军舰开过来,他们把军舰开过来,是因为我们的政府软弱。”
这话一出,萧扬勋的眉头微微皱起,王楒鸿在旁边极轻地拉了一下李致的衣袖。但李致没有退,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唐大帅。
唐大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政府软弱。”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吃一道难以下咽的菜,“你们知道政府为什么软弱?因为穷。因为弱。因为人家的炮管比你粗,军舰比你多。我打了半辈子仗,我不怕打仗。但打仗要死人,死的是你们的父兄,是云省的老百姓。国家贫弱,任人欺凌,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眼下政府步步隐忍,绝非软弱畏缩,不过是为了避免做毫无意义的牺牲,攒足力气谋发展、求自强!”
“我办东陆大学,不是要教出一群只会集会游行的空谈家。是要培养能修铁路、办工厂的实干人才,是要培养能振兴经济、追上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人才,我要你们将来建设国家,振兴国家。”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训话,又像是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恼怒:“能让云省的铁轨多铺一百里,能让云军的枪炮比洋人先进,那才是真爱国!你们围警察局、喊口号,这是破坏秩序,是给云省拖后腿!”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文科代表中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生上前半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恭敬而坚定:“大帅,我们从来没有荒废学业。课业功课我们全都按时修习,该读的书、该学的新知,一样都没有落下。我们不是只会喊口号的人,我们只是觉得,国难当头,读书人不能只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闻言,唐大帅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语气不再是训斥,而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讲道理,缓缓说道:“国家强大需要各行各业的努力。铁路要人修,工厂要人建,矿山要人勘探。国家强大需要大家各司其职。你们身为学生现在应该好好学习,将来投入各个行业,成为带动我们的行业进步的人才。”
学生们哑口无言,他们无法反驳“各司其职”的道理。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学生们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大帅刚才说,学生应该好好学习,成为带领各行各业进步的人才,振兴国家。这个道理,是对的。”
夏舒面色有些紧张,声音不大,可还是坚定地朝前走了两步:“可是学校育人,从来都是先立品德再学才干。学识是立身之本,但责任担当、仁义本心、爱国情怀,更是立身之根。学生也有学生的社会责任。自发聚在一起、仗义发声,不是聚众生事,是守住读书人该有的良知与风骨。是以身作则,守正气、明大义,带动世间至臻至善、凝聚浩然正气,涤荡世间诸般邪恶。这也是学子本该有的社会责任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