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晚上还有事。”杨兴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来，示意赵文轩在门外等，“要回学校了。”

“我也去。”夏舒下意识脱口而出，好不容易遇到亲人，他不想分开。

“有些危险。”杨兴汉说话直接，并不带什么轻视，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等事情办完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带你到学校参观。”

夏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那点失落在脸上一闪而过，藏都藏不住。

他恋恋不舍地把杨兴汉送到门口。杨兴汉已经走出去几步，夏舒又忍不住喊了一声：“明天一定来。”

杨兴汉回头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和赵文轩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舒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带上门。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初夏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街上隐约的炊火味道。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街上长衫沾的泥点掸掉，把脚上那双挤脚的鞋子蹬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感觉温暖而踏实。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震颤。

今天，他见到了杨兴汉。

他见到了那个名字被刻在冰冷的墓碑上，那个母亲从未谋面的太公。那个人不是纸上的铅字，不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说话带点云省口音，笑起来是温柔和蔼的样子。

夏舒下意识将手伸进衣兜，指尖触到甘棠白玉的那一刻，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温暖。

忽然，眼前的一切陡然无声转换，旅馆的房间色调褪去。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外公家母亲的房间。

书房里的木桌就是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椅子背上还搭着他穿越过来那晚褪下的外套。他愣愣地站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那棵繁茂的老梨树正安静地伫立在小院中央。满树梨花灼灼盛放，雪白的花瓣被夜风吹得簌簌轻颤，空气里飘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青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他慢慢走到梨树下，仰头望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粗粝的树干——触感冰凉而结实，是真的。

他念头一动，转身回到了旅馆房间。桌上的热茶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窗外依旧是民国十四年云中城的夜色。

再一动，又回到梨花小院，梨树还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

他走进母亲的房间，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亮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他就这样来回穿梭了好几遍，从一个空间跨进另一个空间，再跨回来。最后他蹲在庭院里，低头看着自己脚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滚动的梨花瓣，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傻气和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可以自由进出这个空间了。

夜风拂过，几片花瓣飘飘荡荡，温柔地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开，只是轻轻握紧了衣兜里那块温润的甘棠白玉。

这天夜里，他回到旅馆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云中城依旧陌生而动荡，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巡夜人的梆子声。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穿越以来的孤独和惶恐，而是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是杨兴汉说“改天带你去见见我们再云中的长辈”时温柔的语气，是小院里那棵静静绽放的老梨树。

他翻了个身，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