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轩,东陆大学矿冶系。”赵文轩在椅子上坐下,主动把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桌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夏舒凑近了些,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他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方才跑动拉扯得厉害,边缘泛着新鲜的红色,瞧着触目惊心。他拿起金疮药,小心地往上撒。手法不算熟练,但动作轻得很,每一下都带着耐心,生怕弄疼了对方。
赵文轩看着他磕磕绊绊地上药,忍不住开口指挥:“你撒均匀点,别堆在一处。对,轻了,再往两边抹开。”
夏舒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顺手不少,抬头看他一眼:“你好能忍,伤口不疼?”
“疼啊。”赵文轩语气平平,“但药上不好回头发炎更麻烦。继续。”
夏舒接着缠纱布,一圈一圈绕得仔细。赵文轩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看着不大。几岁了?”
“二十五。”夏舒头也没抬。
赵文轩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而环顾了一圈房间里价值不菲的陈设。他想了想,在心里给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小少爷的少年下了个评语:有点愣,但心不坏。
“今天这人情我记下了。”赵文轩语气简短,随即又坦白地补了一句,“追我的人是唐大帅的兵。你不要把今天收留我的事说出去,省的给你自己惹麻烦。”
夏舒手上缠着纱布,随口接话:“唐大帅不是你们学校的校长吗?他抓自己学校的学生干嘛?”
赵文轩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是笑,倒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想说又觉得说来话长的情绪。
“你不是云省人?”他问。
“我刚回国。”夏舒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文轩点了点头,用一种不太意外的语气说道:“那难怪你不清楚。唐大帅这个人,面子和里子是两回事。”
夏舒抬头看他,等他往下说。
“他确实办了东陆大学,确实在每次开学典礼上说教育救国、爱护青年、尊崇学风。”赵文轩的语气冷了下来,“但你不看看他背后干了什么。学校里到处是他的密探。学生一旦开始谈政治、谈国事、谈反帝,当天晚上就会有人在校外被带走。第二天,宿舍里少一个人,谁也不敢问。过几天托人打听,才知道被抓了,能侥幸遣送原籍开除学籍都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直接秘密关押,连个消息都递不出来。”
夏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不是把学生当特务对付?
赵文轩以为他是在后怕,便放缓了语气接着说:“他不敢明着来,因为他在乎名声。他不会大白天在街上对学生开枪。但夜里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舒沉默了片刻,把纱布打了个结,扎紧,然后才问:“今晚被抓的人怎么办,唐大帅不会对他怎么样吧?”
赵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了袖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神色依旧镇定,唯独声音压得很克制:“不知道。”
“今天外面人有点多,你明天再走。”夏舒往椅子里一坐,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的架势,“床给你。我睡椅子。”
“你——”
“快睡觉吧,困死我了。”
赵文轩看了他片刻,没再推让,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夏舒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赵文轩说了一句:“夏舒。”
“嗯?”
“你这人心地不错,但防备心太差了。”
夏舒没应声,困意层层漫上来,把他后半截话裹进了沉沉的疲倦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天光微亮,晨曦悄悄染白窗棂,夏舒靠在椅背上睡得十分沉熟,毫无防备。
赵文轩缓缓睁开,侧头见他睡得安稳,不愿惊扰,便轻手轻脚起身,放轻脚步拉开房门,悄无声息离开了旅馆。
酣睡中的夏舒,自始至终,半点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