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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掌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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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梁樑他妈哭了小一个月,他爸气得大半年没跟他说话。

但梁樑还是去了。

只知道他这位发小本硕连读,在道观学院待了整整七年,毕业以后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工作,梁樑没说,吴队也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但他大概能猜到发小工作的机构,应该是龙国的某个特殊部门——就是那种在政.府组织机构表里找不到的部门。

吴队一直知道,这个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

从警生涯十年,他见过太多无法被纳入逻辑框架、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子,而那些案子最终都会被归档为“未破”,密封进档案袋里,再由档案机构的专人取走。

吴队不知道专人会将档案拿去哪里,但他能确定,之后的事一定会超出他现有的认知。

所以他想到梁樑。

不是病急乱投医,只是在穷尽所有常规手段后,唯一能求助的非常规渠道。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走到凌晨两点。

这个点,梁樑肯定没睡。

据他对于发小的了解,这厮是个夜猫子,再加上又是Internet冲浪达人,常年昼夜颠倒。

吴队快速在数字键上摁下发小的手机号码。

俩人上回打电话还是在他去年生日的时候,梁樑只说了声“生日快乐”,说完就挂了。但发小的感情就是这样的,不需要频繁联系,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就能接着聊。

中间的那些留白从不存在。

手机铃声刚响起就被接通。

“嚯!老吴,什么梦让您想起我呐?”梁樑声线清明。

接这么快,肯定还在玩手机!

吴队的工作性质将他养成一个不喜欢拖沓、说废话的人,但他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以他和梁樑的交情,原本不需要有任何迟疑。

可他还在不停思考着措辞。

倒是电话对面的梁樑先开了口;“您碰上一特麻烦的连环案了吧?就咱平常那套法儿破不了的那种?”

吴队半张的嘴阖上。

他甚至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电话另一头的梁樑,指节掐得飞快。

他看一眼手机屏上显示的阳历日期和时间,比对着阴历的时辰,又将吴队的出生时间合进去。

梁樑开着手机扩音,两只手各掐各的。

半晌,他又对着话筒说:“老吴,您看过作家道尔的《四签名》吗?里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你想说什么?”吴队夹烟那只手,在不自觉发着颤。

“就是您猜的那样儿。”梁樑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这样吧,我告儿您一个号儿,您记一下啊。”

吴队从衬衫兜里拔出签字笔,又在各个兜里摸索一遍,最后找出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他把手机夹在左耳和左肩之间,将号码记在小票背面的空白处。

是一个00开头的长号,但不是境外的号码。

“记瓷实了吗?”梁樑问。

“好了。”

“这个号儿打过去以后,您就说有案子得咨询技术支持。对方问什么,您就答什么。”梁樑重点提醒:“别主动问,别的也甭多说!千万记牢了啊!”

“我知道了。”吴队答的郑重。

“那咱撂了啊。”梁樑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即挂断。他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老吴,甭管这案子最后查成什么样儿,别刨根儿问底儿!别瞎扯别的!您就当今儿个没打过这电话!您什么也甭记着!明白我这话啥意思不?”

吴队沉默几息,遂答:“明白。”

电话“嘟”一声被挂断。

吴队捏着皱巴的小票,直至天明。

他安静地站在走廊里,弹了一地的烟灰,直到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握着拖把经过他脚边。

吴队终于反应过来。

他等了一夜。

天亮后,他再次走遍案发现场,盯着那些驳杂的脚印,听着老常说那些“什么都没有”的报告。

中午在局里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一碗坨了的面条发呆。那张小票被他偷摸地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三次。

最后,在临近下班的点,他终于拨通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咬字清晰,但带着一股他听不出来的口音。

吴队照梁樑嘱咐的说。

对方听完他说的话,极其肯定地回了一句:“你是梁樑介绍来的吧。”

吴队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习以为常,“你想要的技术支持,妖管局可以提供。但也不是谁需要就能派的,得走流程。你让你们单位向我们这里发正式的商请函,审批通过之后我们才能派员协助。你也别觉得麻烦,这是规矩!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吴队还是没忍住问一句:“不能个人申请吗?”

对面停顿一下,遂发笑:“哥们儿,你的级别还不够。”

“最快多久?”吴队又问。

“那要看部机构的流转情况,他们快我们就快。要是他们卡程序……那就没准儿。”对方的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

吴队攥着手机的指腹泛白,但他不敢再吱声。

如今他面对的不是执法局内部的行政体系,那是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吴队道声谢,挂断电话。

他站在执法局的停车场里,手里拆着刚买的一盒烟,连着抽了三根。

执法局座落在老城区的正中央,局外头的街道斑驳,窄窄地蜿蜒在骑楼之间。

南方的夏季,天色黑得有些慢,阳光从偏西的方位斜着打进来,将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局子大门对面的早餐店还开着,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她正抬手打开蒸笼,里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店门外,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儿和同学嬉闹着,纯澈的笑容挂在她脸上,一晃而过。

一对年轻的夫妻从临街的菜市场拐过来。

丈夫单手抱着穿着明黄色背带裤的小女孩儿,空出的手紧紧牵着身旁的妻子,妻子提着红色塑料袋,袋子口冒出几根翠绿的葱尖。

他们经过一位驼背的白发老人。

老人家拄着拐,一步一挪,身旁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他。

三个十几岁的少年路过他身边,又倒着走回来。其中的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老人笑得慈祥,朝她摆摆手。

少年们也同老爷爷挥挥手,然后一前一后小跑着离去。

吴队静静看着街上的风景。

他在这条街上听过太多的脚步声,无论急促的、从容的,还是沉重或轻快。

微风拂过,晃了晃晾在骑楼窗外的衣裳。

吴队默默点燃第四支烟。

但凡这事儿拎到局头面前,他左右都得挨一顿臭骂,说不定还要再罚一篇3000字的检讨。更有可能,扣他的年终奖和工资。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那等到鲜血从第四扇门底下流出来,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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