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开始泛白，掺杂着淡淡的雾霾蓝。

老常的徒弟终于忍不住，低头跑到楼道拐角吐了。呕逆伴随着颤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楼道里回荡。

老常走到徒弟身后，头也不抬，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包开过的纸巾，伸手朝他递了递。

吴队走进那间漫着血腥味的房间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颗，装有血液的透明胶质球。

痕检科技术员从他身边经过，他们低着头，或蹲下、或弯腰，都在寻取可能作为破案关键的证物。

现场的勘察作业从凌晨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痕检科的四位技术人员轮流作业，拍照、提取、记录、打包，每一个环节都做得特别仔细。

老常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用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扫过地面。汗珠从他的额角滑到脸侧，最后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

一位女性痕检员举着无菌棉签棒趴在地上，擦拭门框边缘的微量物证。她的姿势保持了至少一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腰椎发出一声响。

吴队知道她，半个月前刚休完产假回来复职的新手妈妈。

然而，他们辛苦提取到的东西都没什么用。

走廊上的鞋印提取了四十七枚完整的，和七十多枚不完整的。初步比对下来，其中有三十四枚与这栋楼的住户鞋样匹配，剩下的有一部分与骑手、派出所民警、消防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的鞋样匹配。

没有匹配上的那些是因为磨损严重、纹路模糊，无法作为有效痕迹使用。

即使其中当真存在凶手的鞋印。

卫生间里的鞋印倒是相对清晰一些，但鞋印同样是边缘模糊、没有纹路特征，只能看出轮廓和尺寸。

大约是43码。

男性的常见鞋码。

在都城这座城市里，每天至少有上百万双脚，穿着这个尺码的鞋子走来走去。

绳子被装在物证袋。

灰色的尼龙绳，直径约六毫米，表面光滑，有明显的工业编织纹路。

老常在提取证物的时候翻动过绳子，绳子上的结打得很死，只能用铁皮剪刀挤进缝隙处剪开。

第三起的打结方式和前两起有细微的差别，比之前打得更熟练、更紧实，更难以挣脱。

这说明凶手在成长。

她/他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作案手法，她/他应该有看过新闻，她/他大概率会读关于自己的报道，她/他在避开那些可能被抓到的细节。

以上，是吴队在专案分析会上说的原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味道，可移动写字白板上贴满案件的照片和关联图。

专案组从各小队里分别抽调了人员，共十四位。加上痕检、法医、情报组，二十来个人挤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临时指挥室里。每个人的眼睛都干涩发红，像连续熬了很多天。咖啡因已经逐步失效，但所有人的神经都还绷在弦上。

“监控！”吴队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第一起案发现场所在的待迁房，最开始在2017年启动征收，到2024年底已经拆除百分八十，剩下的十几户因为补偿金没谈拢，至今还在僵持。

整个片区的水电早断了，别说监控，连路灯也没有。

通往那片区域的唯一一条路上倒是有一个治安探头，但探头在案发前一周刚好被土方车撞歪，之后对着天空拍了一个礼拜的云，直到接到报案后才被发现。

第二起案发现场所在的城西小区建于1994年，和平安路十七号算得上同一时期建成的小区。这个小区一共四个出入口，但没有一个安有监控。附近一公里内倒是有三个社会面监控，分别属于一家网吧、一个加油站和一家废品回收站。

网吧的监控硬盘一星期更新一次，案发时段的录像已经被覆盖；加油站的监控倒是在，但它对准的角度拍不到小区方向；废品回收站的监控是他们自己装的，几十块的wifi摄像头，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十分凑巧的是，这个监控在案发时间内正好有一段将近十分钟的静默期，局里安排人员做过检查，结果只是因为摄像头的存储卡满了，自动覆盖的时候跳过了那几分钟。

最后一起更是离谱，路口那个摄像头至今还挂在电线杆上晃荡。

吴队和众位同僚商量之后，一致认为不是巧合。

很有可能是凶手在挑作案现场。

情报组将三起案件的地理位置标注在地图上，用粗芯红笔画了三个星号。这三个星号分别在城东、城西以及城南，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六到九公里之间，形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

每个案发现场都位于交通便利的监控盲区，且流动人员混杂。

吴队的直觉告诉他，凶手一定对这些地方非常熟悉。她/他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没有，哪里曾经有但现在坏了，哪里坏了但没人报修。

果然。

“整座都城里大概有一万八千个公安监控探头，覆盖率约是每平方公里一百四十个。但你们看这三个点，”情报组在投影幕布上调出三个地方的公共安全监控分布图，“城东拆迁区，三个探头，两个在路口，一个是工地自行安装的，全坏了；城西小区五个，全是社会面，公安探头零；平安路片区，两个，全坏了。”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须臾，吴队发出一声嗤笑，“她，或者是他，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城市的监控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