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十恶业后,田纪又回家躺了几天。她感觉自己像得了抑郁,完全没有那些世俗的想法。
孩子的状态越来越差,当妈的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田妈端着一盆闺女爱吃的盐渍脆桃,敲响田纪的房门,“甜甜,妈进来了。”
田纪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将窗帘拉得严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没啥事儿就出去晒晒日头,老搁屋里头猫着,精神气儿只会更差。”田妈打开屋顶灯,走到闺女床边坐下,将手里端着的果盆放在床头柜上,“咋了?跟妈说说。”
“妈妈……”田纪屈膝蜷在床头,她红着眼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难过。”
田妈抬手顺顺闺女糟乱的头发,祂声音柔柔,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小孩儿,“因为望山村?还是因为吴阿嬷?”
“都有。”
田纪如今再想起村子里的一切,仍觉着心里又酸又闷,好几回喘不上气儿。
“妈,我咋就想不明白了!老村长、吴阿嬷、还有村子里其他那些大爷大娘……他们那样好的人,咋就不能有个好结果呢?这世道咋就整成这样德行了呢?”
田妈没有马上接话。
祂在心里头琢磨,该用什么样的话去开导闺女。
半晌后,田妈轻叹一声:“甜甜,有些事儿你不能光往牛角尖里头钻。你换个方式想啊,老村长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就图个心安?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真心掉眼泪?那坏人死了,有人哭吗?所以啊,结局好不好,不能只看断气那一下子。好人就像冬天的太阳,暖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要真想替他们讨个说法,那就好好活着,把你身上那股子‘好劲儿’传下去,别让世道给整凉了。”
田纪将母亲的这番话听进心里,兀自在心里头揣摩。
又过两天,她给发小打了个电话,约着一道儿出门转悠转悠。
“哟~你可算从你那狗窝里出来了!我还寻思你是不搁房里孵蛋呢?一天天的,门都不带出的!”戈回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也对,能跟魔丸玩一块儿的,能是什么好鸟?
“咱今儿搁哪儿转啊?”戈回化为人形,手里拿着根蒸熟的水果玉米,时不时啃两口。
“咱下山,挖笋去。”田纪拎着两支从家院儿里取来的锄头,“我想吃春笋炒腊肉了。”
“整那麻烦!”戈回不理解,“你要想吃笋,咱去镇上集市买几斤不就完了?嘎哈还得自个儿去山里头挖?你不嫌折腾呐?”
“你就说去不去吧!”田纪没心气儿跟发小斗嘴,她将锄头收进储物袋,转身朝山下走,“你要不去,我就自个儿去了。”
“嗐!我也没说我不去啊!”戈回将手里的玉米三两下啃完,才一把将玉米棒子扔进梧桐院外的垃圾筐里,“田纪,你等等我!”
昆仑山下建有一座人族与妖族共处的集市小镇,这里的规矩是以物换物,换的大多是法器和法具。
田纪从没来过。
一是她暂时没什么想换的,第二是她换不起。
田纪的法具大多都是父母给的,实打实的有用,她舍不得换;剩下那些能换的,都是田家堂叔自己造的小玩意儿,功能实属鸡肋,估摸也换不上啥有用的。
田爸的养鹅场地处集市的最北边,再往边上去,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山林,约莫有望山村的几十个大。
山林里头住着些养老的妖族和人族,祂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还会一块儿下下棋,唠唠嗑。
“这不老田家的那丫头吗?”山林入口处,一位长着国字脸的中年大叔背着箩筐正要往集市去,“今儿跟朋友进山耍来啦?”
“嗯呐,寻思挖点儿春笋回去炒腊肉吃!王大爷,您这是要出门儿啊?”
王大爷也是蛙族大妖,和田爸是出了五服的表兄弟。祂年轻那会儿是妖族士兵,与凶兽大战时伤了气田,再不能使妖力,如今靠着妖管局每月下发的灵珠和功德维持日常生活。
“准备赶集去。”王大爷笑呵,“听说你朱大爷家养的肉猪出摊儿了,我赶着去抢几条大骨头回来炖汤!”
“那您慢点走!”
“欸!”王大爷脚步慢慢,往集市的方向渐行。
昆仑山脚下的这座山原先是没有名字的,来往的妖族和人族一直都是“大山、大山”的叫着,后来妖管局在与人族划分土地的时候,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大山山”。
田纪头回听这山名儿的时候,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大山就大山,非得叫大山山!
难道不加叠字不足以体现它是座很大的山吗?
但吐槽归吐槽,田纪不得不承认,这座山确实山如其名,大的出奇。
大山山的林子密得跟没开过荒似的,老云杉、臭松、白桦,一棵挨着一棵。树冠把天遮得溜严,阳光落下来只剩零星点点。山地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和松针,软乎乎的,跟踩棉花套似的。空气里还透着一股子淡淡松脂味,算不上很好闻,但闻久了也能习惯。
大山山的生态环境相当不错。
横档在林间的倒木上长满了木耳和猴头菇,小溪边的草甸子上,金达莱开得一疙瘩一疙瘩的。树林里时不时蹿出个花栗鼠,叼着松塔上蹿下跳。要是运气好,还能瞅着狍子或者马鹿在沟塘子里喝水。树冠的缝隙里来往飞着各种鸟,啄木鸟“笃笃笃”地敲树干,大杜鹃“布谷布谷”叫得人心痒。
戈回说,这地方原先还有熊瞎子和野猪拱地,打妖族老一辈住进来后,那些大型野生动物不再经常在林子里晃悠,只偶尔会出来觅个食。
林子里的小溪长着细鳞鱼和蝲蛄,水清得都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甜儿,咱往哪个方向去挖笋啊?”戈回跳过一截大树的气根,祂在田纪身边来回蹦跶着,兴奋得像是头回出门,“我看这里的木耳长得不错,要不摘点儿回去让我田叔整个地三鲜?那溪里头的蝲蛄长得也肥,干蒸指定也好吃……”
“你搁这儿点菜呢?”田纪叉着腰朝戈回翻白眼,“要不你把这一座山都搬回去,让我爸给你整桌满汉全席得了!”
“嗐!那多不好意思啊!”戈回像是听不懂好赖话。
大山山原先是没有竹子的。
听田爸说,山里住着位从南边来的人族玄门,生平最爱吃笋。他带着几段长芽的竹鞭,在小溪的源头处种了一大片。
家里吃的笋,都是和这位人族玄门买来的。
田纪领着戈回与这位人族玄门打了声招呼。
他家的笋都是事先挖好的,要是有人或妖想买,再现场上称,超过重量就抹零头,差点重量再搭点儿自己种的绿叶菜。
买卖相当良心。
人族玄门是一对儿头发花白的夫妻,夫妻俩个子都不高,身形看着也瘦弱,却精神烁烁。老太太一听田纪想亲自去挖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言要带着俩小孩儿去竹林。
“大娘,您甭麻烦,我们这一趟指不定要墨迹多会儿!您给我们指个路,等我们挖完自个儿再回来!”说话的是戈回,祂这些年在昆仑山上当着山神,每日和山里的大妖们混一块儿,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遛,“您这儿的笋都怎么卖呀?我们先付个定金,等会儿回来,多退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