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的遗体送去火化前,工作人员让牠最后看她一眼。她的面容安详,和往常睡着时一样,只是皮肤上沁着凉,针一样扎进牠心里。
“阿嬷,你放心啦~”牠也是最后一次以“安生”的身份和她说:“我一定、一定会过得很好。”
吴阿嬷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生,她总是对牠说:“阿弟啊,只要你一辈子健康平安,阿嬷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现在她真的闭上眼了,可猫妖觉得她还在看着牠。
她认出来了吗?
应该认出来了吧。
可是,再没人能给牠答案。
“请14号,李馥萦的家属到4号窗口领取骨灰。”
猫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4号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真切,疼得让牠想哭。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号码,从手边的置物盒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布袋。
质地是绒的,上面印着金色莲花,不重,一只手就能托住。
猫妖接过那个布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它比牠想象得要轻,又比牠想象得要重。轻的是分量,重的是——
陪伴牠四十来年的人,最后只剩下这么多了。
阿嬷的骨灰还带着余温,透过绒布传到牠的胸口,暖暖的,像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时,让妖安心又贪恋的温度。
猫妖轻轻捧着那袋骨灰,田纪一行安静跟在牠身后。
殡仪馆外的阳光刺眼,猫妖空出一只手,虚虚盖在绒布的上方。
牠说:“阿嬷,我们回家。”
·
妖气的源头总算水落石出,侦查任务也算是告一段落,但田纪祂们仨,愣是没一个能开心起来的。
当然,也没时间伤心。
祂们出去一趟又回来的功夫,望山村里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仍昏睡着。
“今儿什么日子口儿啊?”梁接引员挨家挨户地走壁进屋,不稍片刻又扒着墙头跳出来,“集体闷得儿蜜是怎么着?”
“他们和阿嬷一样,是早就要死掉的人。”被田纪和辛辙夹在中间的猫妖发出今日以来的第一声笑,话音未散,牠又炸出一声惊雷:“你们不是要找妖吗?我们都是,这座望山村里的猫,全都是!”
田纪的暴脾气一点就来,“你熊谁呢?这破山的灵气稀薄得都不够我嘬两口的,还能供你们百八十只猫妖一块儿修炼?你当我傻啊?”
“我什么时候讲过我们是猫妖?”“安生”嗤笑一声,牠抬着眼皮看向二妖一人,脸上的嘲讽将将化为实质,“你们这些王族,怎么老是这么爱自以为是啊?”
“啥意思嗷?”田纪探头看向辛辙,朝祂“嘬嘬”两声:“这野妖是不是在骂我们?”
近几日的辛辙一反常态,话都没说几句。
此时祂垂眸思忖着,“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田纪闻言翻了个白眼:又整这死出!
只要小凰姬不对祂动手,辛辙也不在意对方是什么态度,祂自顾自说着:“昨晚,我在你们的妖气里,嗅到了一股很淡的鬼气……”
按理说,一般的鬼连最弱的妖都打不过,但厉害的鬼从不屑于夺舍,它们只会不停地杀戮。
然,鬼死之后,生为聻。
所以。
“你是聻?”辛辙的语气里带着肯定。
“你确实是你们三个里面,最聪明的。”“安生”承认了,“我是聻,曾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田纪又嚷嚷上:“什么叫‘曾经是’?搁这儿玩什么文字游戏呐?”
“安生”在数百年之前,曾为聻;后来牠在此地沾染了恶鬼的怨气,变成不鬼不妖的东西。
“战乱年间,曾有位僧侣路过这里化缘,他说我是‘十恶业’,要渡我。”“安生”说。
“后来呢?”梁接引员插了话。
“后来,战争越打越烈,他脱下袈裟,换上戎装。再后来,他战死了。”十恶业指着蹲在陈阿嬷家墙头上的那只狸花猫,“看,他在那里。陈家阿嬷能够死而复生,也是因为他。”
田纪曾在村口见过这只狸花猫,那时候这猫正在追一只肥美的大耗子。
其实不是小凰姬记性好,属实是这猫的身上花纹太特别,是一个又一个拇指盖大的、黑色的圆,十来个,像斑点狗那样的。
十恶业说,那些花纹,是他曾经中弹的地方。
僧侣死后,本该去投胎的他又和变成鬼的敌军打了一场,他赢得惨烈,敌军的鬼气趁他的鬼影虚弱侵蚀他,最后也与牠一样,成了不鬼不妖的东西。
猫猫大军们一只接一只从墙头、阴影处聚集过来。
十恶业一只一只指过去,“那只玳瑁曾经是这里的驻军,脑袋上的黑斑是当初被敌军一颗炮弹炸出来的;还有那边那只三花,你们别看她长得好看,她活着的时候是地下交通员,后来被奸人出卖,生生被折磨死,那些漂亮的花纹,都是曾经被针刺刀割的地方。”
十恶业话说得很轻,但田纪却觉得心脏的分量在加重。
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所以,你们要把他们全部抓回去吗?那你们一定要想清楚了喔,这里的村民能活这么久,全靠他们的妖气续命。但凡他们前脚离开望山村,村民们后脚就会集体暴毙。”十恶业的气息萦绕在田纪耳边,像恶魔低语:“凤凰神裔,祥瑞的象征,你会舍去你的大爱,眼睁睁看这么多人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