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接引员打开手机电筒举在半空,他先把阿嬷外露的手臂盖进棉被里掖好,才细细去瞧阿嬷的脸。
吴阿嬷的面相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转身,将刺眼的光束照上猫妖的脸,“你丫杂碎!你把吴家老太太怎么着了?”
“阿嬷咋了?”田纪问。
“老太太今儿晚上很可能熬不过去。”梁接引员的回答在屋内犹如炸雷。
“畜.生!老娘跟你拼了!”
“别冲动!”辛辙眼疾手快,拦腰抱住田纪,“我们现在首要先救吴家阿嬷!帐可以最后再算!”
梁接引员接过话,温声劝阻气头上的小凰姬。
二妖一人的动静不小,床上的吴阿嬷却始终没被吵醒。
猫妖看着眼前的闹剧,牠垂眸须臾,忽的笑出声:“你们真的很吵诶~闹也闹过了,吵也吵过了,现在!可以请你们让开吗?”
“你还敢吱声呢?”田纪撸起湿透的腕袖,她咬牙切齿:“让开?压根儿就不可能,最多让你田姐我干死你!”
“如果你们不想救阿嬷,就不要再这里碍事!”猫妖的话里带着警告。
吴阿嬷白日里就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可她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曾孙回来,心情起伏太大,所以才会头昏眼花。
“忽悠谁呢?”田纪气笑了,“你该不是想说,是你给阿嬷续的命吧?咋的?当你田姐没念过书啊?”
“牠八成没说瞎话。”道观学院里有一门选修课,专教医理。梁接引员当时为了挣学分,很是努力地学了四个学期。
他不敢说自己对医学一道有多精通,但把个脉还是不难的。
吴阿嬷明明是将死之相,面上却一点儿不显。想来,眼前这只野妖一定或多或少做了些什么。
“那你还傻愣着嘎哈?”田纪没忍住给了梁接引员一脚,“救她啊!”
梁接引员摇头。
此时的吴阿嬷已经油尽灯枯,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她。
猫妖知道人族说的都是实话。
牠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
等吴阿嬷再醒过来,天色仍昏暗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怎么也不愿意停。
“安生”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侧头趴在床沿边,阖紧的眼周生出淡淡的青黑。
老太太没有出声,她只是颤抖着伸出手臂,想要摸一摸“安生”的脑袋。
“阿嬷。”猫妖生性警惕,一点动静就能让牠惊醒,“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老太太勉强抬起一抹笑,很虚弱,“阿弟累不累啊?赶紧去睡一觉,阿嬷没事,不用担心。”
猫妖自进村后一直绷着神经,夜里也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牠的一双眼早就熬得通红,却仍固执地守在吴阿嬷床边,“阿嬷,我不累。”
吴阿嬷循着声看向“安生”,她的眼瞳中呈现晶状体,泛着浑浊的灰白色,这是白内障处于成熟期的症状。
“阿弟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哪里有辛苦,明明是阿嬷最辛苦了~”猫妖将阿嬷的手掌紧紧包在手心里,又轻轻贴在脸边,“阿嬷,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想吃你做的‘春笋炒腊肠’了,笋要多一点。”
“你啊~还是那么贪吃!”吴阿嬷眼神慈爱,瞳孔却不聚焦。她的声音轻轻地:“阿嬷跟你说,这个春笋啊,一定要是没出青的才最好吃!其实也不是非要和腊肠一起炒……”
窗外的风速开始减弱,雨势也在慢慢变小。
田纪一行并着肩,背靠在屋门外。祂们抬头望天,静静听着屋内的交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吴阿嬷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像是在话家常,更像是在道别,“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得吃好、穿好、睡好,没上班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裹挟着潮湿的风从石墙裂缝处钻进去,带着几丝土腥气。窗户纸已经破了好几处,用旧报纸糊着,上头印着的新闻早已看不清字迹。
豆大的煤油灯立在床头架上,微弱的灯光落在阿嬷的脸上,也模糊了猫妖的视线。
“好啦,我会听你的话。”猫妖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嬷眉眼弯弯,脸上的沟壑深深,她的皮肤皱巴,脖颈上的青筋一路蜿蜒向下,在手背上高高凸起。她盖着摞了补丁的红底花被,被套的表面已经薄得透光,能隐约露出两截枯瘦的腿。
阿嬷的呼吸频率越来越慢,胸膛起伏得像天边的闷雷,好久才亮起一道。
“其实也不用那么听话的……”老太太每说上一句,都要缓上很久。就好像,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很难再积攒起来。
屋外的房梁上挂着一串落了灰的干辣椒,表面的颜色有些黯淡。一只长腿蜘蛛在墙角结了网,它身前粘着一只黑色小虫子,仍奋力在细丝里挣扎。
马上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