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光疏浅。
清清冷冷的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梁接引员扛着来时携带的行李箱,稳稳踩上后山的土径。田纪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抬高手臂走在人后给他照路。
辛辙离着田纪至少五步远,祂小心捧着稍稍融化的冰块,摁在脸上的青紫处消肿。
下午那会儿动静不小,如今村子里谁不知道,田领导和辛领导不和。
没招,辛辙管不住嘴。
这头外国龙说话就说话,动不动就要阴阳两句。
巧了不是!
田纪打小脾气不好,田爸又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小凰姬受不了一丝委屈,别说只是阴阳两句,只要辛辙的眼神有丁点儿不对,她都得抡起拳头捶得对方绕柱跑!
但辛辙是谁啊?
那可是龙妖!肉糙抗打!
要不是担心脸上青青紫紫不好看,祂压根躲都不躲!
这不,都挨了多少次打,还是不长记性。
“哟~小凰姬挺有服务精神,要不也给我照照?”
“再给你两拳要不要?”田纪头也不回,专心脚下的泥巴路。
春末的夜里仍带着少许的寒意,裹挟着海洋带来的湿气,在草叶上悄悄凝出露水。
田纪的裤脚已经湿了一圈,她特意在出门前换上摩擦力强的胶鞋。只是踩上绵软的土地时,还是会滑脚。
枯叶落满地,新芽翘枝头。
梁接引员领着俩妖直奔后山深处,这里是整座观海山上,灵气最最浓郁之地。
他特意寻一处视野稍微空旷些的草地,将行李箱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令牌、令旗、朝简、法镜……这些法器被一一摆放在干净的红绸布上,都是些能号令鬼神的好物件。
待红绸布被摆得满满当当,梁接引员才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香炉,和一支半人高的返魂香。
辛辙平日里最爱看书,不管阴的、阳的,来者不拒。祂扯起裤腿,折膝蹲在绸布前,“你这些都是降妖引魂的吧?”
祂们这趟进山只为开坛寻妖。
望山村里一定有妖,但这妖狡猾又谨慎,光靠妖气肯定找不到。
“我下山前,东西带得不多,只能先将就着用。”梁接引员从裤兜里掏出防风火机,细细将返魂香点透,“还请两位道友替我护法!”
田纪换只手臂举手机,“放心!那玩意儿要敢出来,我指定给它削得它亲妈都认不出来!”
辛辙不语,只是起身退到一旁,自掌心生出个魔法盘,蓄势待发。
梁接引员眼下顾不得脏,他盘腿坐在绸布前,闭眼掐诀:“八極八王將,四方四集兵……”
阴风渐起,袅袅上升的雾气久聚不散。
返魂香上的火光锃亮,将梁接引员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在坛前坐定,将一篇《太上三洞神咒》从头念到尾。
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像即将出鞘的利剑,与平日里那个随和健谈的青年没有半点儿相似。
梁接引员伸出二指在装有纯净水的木碗里蘸了蘸,抬手在空中画符,水珠沿着指尖的轨迹停留在半空,直到符文逐渐完整。
“敕!”
梁接引员一声令下,符文化作雾气四散。
空气里渐渐漫起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梁接引员亮的这手,在玄门中被称为“荡秽”。
这是所有道士开坛前必须做的准备,其目的是为了将坛场周围的污浊之气驱散干净。
紧接着,他一手抄起巴掌大的枣木令牌,另一手举起缠着五帝钱的桃木剑,“一击天罗!二击地网!六合四海,妖孽显踪……”
梁接引员起身,绕着临时搭起的简易坛场走步。
他的步法极讲究,每一步都要先迈左脚,再迈右脚;他的走位也遵循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先踏天枢,再转天璇,过天玑,穿天权,连玉衡,接开阳,最后落回摇光。每走一步,手里的桃木剑也没闲着,上下翻飞。
“辛辙!辛辙!”田纪控制着音量,与左手不远处的辛辙唠起嗑:“他这是在干啥?”
辛辙答:“是‘步罡踏斗’。”
“步罡踏斗”一词最早见于人族名家编纂的书册,其中明确记载着,大禹因治水劳疾行走不便,后有巫师效仿此步做法,因此取名“禹步”;几百年后,又一玄门中人将“禹步”与“北斗”相结合。
至此,“步罡踏斗”正式成形。
梁接引员走完七星后忽然停住,他握着桃木剑,将剑尖穿进一叠朱砂符,符箓被挑上返魂香头,沾上已经燃至半截的火光。
“嗤”的一声,符箓燃起,冒出蓝绿色的火焰。
田纪见状,眉头皱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