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再走上300米，这里的视线稍微开阔些，能隐约望见海。海是墨蓝色的，天也是墨蓝色的，它们模糊成一片，海天连一色。

“领导，我们往这里走。”村长儿媳的气息平稳，在倾斜的土坡上如履平地，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反观田纪，爬两步喘三喘。

吴阿嬷的家，在村子最东边的土坡上。

她的屋前有一片平整的菜地，菜地上种着些地瓜，地瓜藤又黄又蔫，一看就没有经常浇水。

“吴阿嬷年前生了场大病，之后身体就不太利索了。”村长儿媳瞟一眼田纪目光所及之处，她解释：“她家的后生都在城里发展，这几年也不怎么回来。地里没人收拾，久了就这样了。”

田纪挑眉，瞬间来了兴致。

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吃上大瓜。

“阿妹，你来啦？吃过饭莫？”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田纪回头，见来人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背着一捆枯柴，拄着一支半人高的木棍，艰难蹒跚。

“阿嬷，之前说好要借住在你家的就是这位领导。”村长儿媳转头看向田纪，“领导，这就是吴家阿嬷，您叫她‘阿嬷’就好了。”

田纪稍稍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将吴阿嬷从头到脚扫一遍。

须臾，她咧开嘴笑道：“阿嬷好，我叫田纪。”

·

天刚蒙蒙亮，吴阿嬷就醒了。

她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总要醒几回，听听风声，听听海声。

她趁着浅浅的光亮，伸手摸索着床头那件蓝布斜襟衫，这是她年前刚做的衣服，也是唯一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

这次的领导视察会给借住的村民家发放补贴，吴阿嬷家中条件不太好，老村长优先将名额内定给她，也是变着相给她改善生活。

但多年的节俭早已形成习惯。

阿嬷的早饭简单。

半碗昨晚煮的地瓜粥，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舍不得在灶膛里生火。

入春后，干柴难找，昨天那一捆她就寻摸了一整个下午。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医生说不能再吃生冷的东西。阿嬷只能往粥里兑些开水，然后一口粥，一小截萝卜干。

大概是怕食物坏掉，阿嬷在腌萝卜干的时候特意放了很多盐，入口咸得发苦。

她嚼了很久。

吃过饭，吴阿嬷挎上竹篮，准备去屋后那片山上看看。这个季节的春笋还没有出青，搞点猪油炒就很好吃。

她准备摘几颗给市里来的领导尝尝鲜。

田纪起床时，阿嬷刚把早饭准备好。

她取了个掌心大的小碗，往碗里盛了小半的地瓜粥，放在屋门前的廊下。

一只黑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它先是绕着阿嬷的脚跟翻了个肚皮，又蹭蹭阿嬷的手背，这才蹲到碗前，细细舔着浮在最上面一层的米油。

“阿嬷，这是你养的猫吗？”黑猫顶着小小的脑袋，身体却像辆半挂，显然平时没少吃。

在这样贫穷又落后的村子里，人都吃不饱，却还能养出这般圆润且毛色发亮的猫咪。

不合理。

相当不合理。

“你说‘咪咪’啊？不算是。”阿嬷扶着墙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话说得也慢，“以前，村子里老鼠多，三天两头就要钻到家里偷粮吃，那个时候粮食金贵，本来人就吃不饱，还要被老鼠抢一半！当时我们被这些老鼠折磨得没有办法……抓又抓不完，药又药不死！最后只能往山下聘了两只猫回来。”

后来，那两只猫生了崽、崽又生了崽，到咪咪这里，正好是第九代云孙。

阿嬷推开虚掩的厨房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漏进来的几道光，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墙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最宽的一道从墙角蜿蜒到窗下。

这里的海风成年累月地吹，把石头的棱角吹圆，田纪用手一摸，能蹭下带着颗粒感的粉末。

灶台在厨房的角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看着有些年头。灶上的铁锅一大一小，木制的锅盖里藏着黑色的陈年污垢。

灶台前的石墙上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报纸，被烟火熏得乌黑油亮，看着就黏糊糊的。

墙角的水缸只盛着小半缸水，那是吴阿嬷三天前从村长家门口那座快要干涸的井里，一瓢一瓢舀回来的。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阿嬷将洗干净的碗筷，用滚开的热水又细细烫一遍，“我炒了点枸杞叶和春笋，这两个菜正当季节，现在是最嫩的时候。”

“阿嬷，你吃过了吗？”

“阿嬷吃过了，我这个年纪起得早，吃得也早……”

见田纪动筷后，吴阿嬷才慢悠悠从墙角里搬出个小木凳子，坐在门槛边晒太阳，她的手里也不闲着，缝补一件不知补了多少遍的旧衣裳。

阳光落在她脸上、手上，那些皱纹和老年斑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