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二十一世纪她也只是个极为普通的普通人,普通到即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但是“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所以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并没有第一个清醒,反倒是还没闹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的赵清如认为她不能坐以待毙,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她去做。
于是她在脑海中捋了一遍事发至此的过程,思来想去,她认定突破口应该在汉字。
虽然用文字沟通的想法在不久前过堂时她便已萌生,但是彼时的她不信任任何人,在她没有弄清楚状况前,她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眼下,她决定冒险信任这个粉发姑娘一次。
汉字,何其神奇的存在。纵经千年岁月流转,纵有四海八方的乡音各异,纵历不同时代的读音变迁,纵伴字形的些许演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依旧能借由汉字,与千年前的使用者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汉字便如那轮亘古明月,连接着所有沐浴过它清辉的人。
不过当下的赵清如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姑娘大概率认识汉字,既有一线生机,她便要一试。
可是身为阶下囚,哪里去弄纸笔呢?这地上虽有灰尘,但是周遭竟无一硬物可充做笔用,哪怕有根树枝也好啊。
情急之下她取下自己雪白的斗篷铺在腿上,正要去咬手指时,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递过来一根手指长的柱状物。
瞧她似乎没懂她的意思,她又拔开那东西的盖子,比划了一个写的动作。
她并不认识后世的口红,以为是她国的书写工具,轻轻一划,墨色是红的?这她倒是没想到,写在白色绒布上倒真像滴血而成。
宋槐安顺着她的笔迹望去,在没注意内容前,她发觉她写的是繁体字,颇感意外。如果她不会说汉语,为什么会写她都不会的繁体字?难道和她学英语一样,学的是哑巴英语啊?
等读完她的文字后,宋槐安浑身一震,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读了一遍,然后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她甚至后悔自己怎么就认识汉字。
因为那段话白底红字,赫然写着:吾乃宋人,不知姑娘何国人士?吾与吾弟因贸迁至金,彼剃发束辫者,何国之人?姑娘可与之通语言乎?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槐安终于明白人在极度无语和恐惧的时候,其实是会笑的。
“所以呢?意思是我一个21世纪出生的人,今天不幸穿越了?还穿越到了清朝末年?行!这就算了,好歹有个伴也行啊。谁承想呢?我搭档居然是个宋朝人呢!啊不对,是两个。不是,我请问呢?宋朝人……他们明白什么叫电吗?知道什么叫互联网吗?接受过义务教育吗?”宋槐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着,完全无视了一旁赵清如的疑惑与震惊。
意识到语言上的发泄毫无用处,宋槐安扭头看了看狱墙的四壁,开始琢磨一头撞死在这的话,穿回去的概率大不大。
最诡异的甚至不是对方是宋朝人,而是她竟然认为对方所言不虚,她居然相信对方没有骗自己。
因为她确实了解过一些关于汉语在历史中语音变迁的知识,加上她那笔流畅书写的汉字,和她素净的宋制服饰,她觉得自己是真的遇到了一种离奇的、 双向穿越的窘境。
她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的问题,疑似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
她能说什么呢?她能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呢?该怎么告诉她呢?说了她能理解吗?理解了就会相信吗?到时候别给美女吓傻了。
宋槐安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个人了,至少现在的时空是她已知的,是她在书本中、在课堂上,所读过、所听过的乱世,可于她而言呢?
告诉她发生了一些科学不能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告诉她很不幸这个时空里你已是亡国之人?和她讲述来自北方的满人已经统治了中国二百多年?
或是通知她十多年后中国将废除帝制?还是炫耀她自己来自一个信奉人生而平等的时代?
那还不如直接给她唱一首《一千年以后》呢,至少消化起来容易一些。
在她出神之际,那抹期待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赵清如惯会察言观色,她已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了她分明是读懂了自己所写所问,但是碍于她不知的情由无法回答。
她虽然失望,但并不想为难她人,继续写道:如有难言之隐,不必作答,愿你我早脱藩篱。
宋槐安几度欲言又止,即便她想告诉她真相,可真要具体写起来又要保证尽量不吓到她的话,她这面斗篷的方寸之地也不够啊,那可是泱泱近一千年的时光。
就在她左支右绌之际,昏沉沉的牢房里忽然闪过三道蓝色的光,宋槐安心说这谁家煤气灶开了?
然后就见平地出现了三个人。宋槐安心如止水,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大变活人哪有穿越清末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