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文砚秋差人来传话:"沈大人明早回路级。临走前他想见你一面。"
苏见微说:"好。"
傍晚她去推官府偏门。换了一身新衣裳——祖母用乡亲送的布赶着做出来的,针脚不如买的细密,但穿在身上挺括。文砚秋已经在偏门等她了,说:"沈大人在我爹的书房里等你。从我家正门进——我爹特意吩咐的。"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走到文家正门,门口的家仆给她让路。她进文家——这是她第一次进官眷家的正堂。院子里青砖铺地,墙角一丛细竹,石槽里养着几尾鲫鱼。安静,像个读书人的院子。
她跟着家仆走到书房。沈大人换了一领半旧的石青色道袍,交领大袖,腰间只系一根素绦。没戴幞头,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坐在书房的高几后面,文砚秋的爹也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胡须花白,长得像文砚秋。他朝苏见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沈大人先开口:"苏代书。坐。"
苏见微颔首,在下首坐下。
"我明日回路级。临走前我有几句话跟你说。"她点头。
"第一——这桩案子破得不彻底。我知道。但路级能做的,到这一层就到头了。陈家家主背后那位州府老爷,要等御史台来才能动。御史台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第二——你写的勘验录,我已经存到路级,署了你的名。以后路级若重审封档异常案,这份勘验录可以做样本。"
"第三——"沈大人停了一下。"你接铺子才八天就翻了一桩封档异常案。这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事。我希望你以后做的事,不止于这一桩。"
"您的意思是——"苏见微说。
"严先生。"沈大人说,"我让严先生在我走后来找你。具体的事,他会跟你说。周仵作和张稳婆我已经让护卫安排好了。但你一个孩子在这条街上,也要小心。"
苏见微"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要告辞,退后一步,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沈大人没拦。苏见微直起身。前世二十六年没跪过任何人,到了这里,跪父跪母跪官,所幸今天跪的是个好官。以前证人保护是写在程序里的,现在全靠一个人愿意多想一步。
出了文家,回铺子的路上经过北街。她鼻子酸的很,周仵作走了。张稳婆走了。两个证人都被沈大人送走了。留在本县,陈家总有办法对付他们——送走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但一辈子在这条街、这座县的生活,被一桩案子生生撬走了。
第三天早上,祖母从外面买菜回来,放下篮子说了句:"陈家家主昨天出城了。往州府方向,带了两个家奴。"
苏见微停下笔。陈家家主去州府——不是救陈三,陈三是路级下的判,救不了。是去保他自己。赵主簿还在狱里,要是全说出来,他也保不住。
"他上面的人,求得动吗?"
"不知道。"祖母说,"求得动,他保住。求不动,赵主簿全说。"
祖母提着菜篮进灶房去了。苏见微在矮桌前坐了片刻。陈家家主如果保住,不会动她——案子过了路级,动她就是惹沈大人。但他会让陈三死在狱里。陈三死了,赵主簿就没人可以指认。
第四天,文砚秋差人来传话。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厮。他在门外低声说:"砚秋姑娘说陈三今早死在狱里。差人说是病死的。但差人去抬尸的时候,他脖子上有指印。"
苏见微说:"好。我知道了。"
小厮走了。
苏见微进后房祖母在烤火。"祖母。""嗯。""陈三死了。""嗯。""我们的判文还有效吗?""判文是路级下的。陈三死了,赵主簿还活着。只要赵主簿活着,判文就有效。""赵主簿会被审吗?"
祖母想了一下。"会。但他不一定会说真话。"
"为什么?"
"说了真话,出狱之后陈家家主不会放过他家人。不说,关几年可能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