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朝梦醒，惘然是也溺是也。

庞大繁杂的记忆就像压缩面膜沾了水一般，在脑子里错乱膨胀、隆隆作响，最后落在耳中尖锐的蜂鸣声里。

古泽久司抬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了眼角残留的液体，冷静自持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影子看向房门口。走廊里灯光的昏暗与房间内的明亮在琴酒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银色的长发落在耳侧、落在肩头，落在夏夜的风中。

琴酒是跑回来的。晦暗不明的情绪下是根本无法伪装的错乱的呼吸声。

而在他的余光中，吧台对面的萩原研二的手指正用力捏着高脚杯杯脚，还有不远处沙发上的松田阵平正双拳紧握、肌肉紧绷，完全是剑拔弩张的氛围。

古泽久司握着玻璃茶杯的手隐隐颤抖，下一秒玻璃在他手心破裂开来，酒精混杂着血迹或流、或滴掉落在地板上。耳朵里的蜂鸣声达到顶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般听不真切。

“古泽久司！”

“古泽先生！”

腾升的灵魂与下坠的身体相背，几欲分离，却被人强行叫停。古泽久司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坐好，别乱动。”

等琴酒低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他才发现自己是歪躺在单人沙发上的，而琴酒正抓着他见红的右手处理伤口，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则一边一个站在琴酒的身侧探头看他。

……？

是没有打起来，还是自己错过了一番好戏？

古泽久司坐直了身子，平视坐在茶几上的琴酒，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我刚才回房间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你的同伙袭击了。”

正在清理伤口的琴酒头都没抬，不咸不淡地回复道：“在这艘游轮上，能称得上是我同伙的人只有你一个人。”

倒是两位警官先生被古泽的直球吓了一跳，萩原研二给黑泽阵递纱布的动作一顿，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时，古泽久司又开了口。

“可是有人听到了你和你的同伙密谋，说要杀我。”

这次黑泽阵倒是掀起眼皮，抬眸瞥了一眼他，表情古怪：“我没空。和你舞会上分开后，我去了趟主餐厅就立刻回来了，在舞会上没找到你，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房间。”

“谢—谢。”黑泽阵稍微用了点力，这才顺利地接过了纱布，开始包扎伤口。

“主餐厅？”古泽久司往前挪了挪，他的膝盖抵上黑泽阵的膝盖，“你去那儿做什么？”

黑泽阵拿起剪刀剪断了多余的纱布，而后再把医药箱里的绷带递到古泽的另一只手里，熟练地自己扯出绷带的一端用以固定纱布。

“点一份长寿面。”他低头凑近古泽久司的手掌心，咬断了绷带，然后勾起嘴角抬眸看向恋人，“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我没有任何问题了，”古泽久司嘴角带笑地错开黑泽阵的目光，抬脚轻踹了他一下，然后抬眸看向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萩原君，松田君，需要再去和主餐厅的服务员确认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吗？”

他们看上去很是亲密，亲密到让人不禁怀疑其中一位要对另一位痛下杀手这件事的真实性。

萩原研二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很明显松田还是对黑泽阵怀有疑虑，只是原本看上去与他们站在同一边的当事人古泽先生大概率是临阵倒戈了。

更重要的是，古泽先生似乎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么就不用再费力取得他的信任了，如果后面发现黑泽阵真的不对劲，他们也能更好地控制局势。

萩原研二将所有思忖深藏在眼底，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在那之前，能请二位解释一下，关于‘长寿面’吗？我真的很好奇。”

黑泽阵这才顺着古泽久司的目光扭过头，落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他们三尺之外的二人身上。

“是你们，上次征用车子的两位警官先生。抱歉，刚才只顾得上给古泽处理伤口，还没和两位正式打过招呼，黑泽阵。”

“萩原研二，”萩原研二朝身旁的好友努了努嘴，“松田阵平。所以‘长寿面’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黑泽先生会特地去主餐厅点它，又为什么说现在不用了？”他锲而不舍地询问着这个看上去特别小的细节。

“说来有些话长……还是我来解释吧。”

古泽久司招呼大家坐下来细聊，然后扯了扯黑泽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身旁单人沙发的扶手，黑泽阵轻叹一声却也乖乖挨着他坐了下来。

“小时候，我们家隔壁住了位旅日的华人阿姨，手艺极好，生日时她总会送一份热腾腾的长寿面给我，这个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先别着急起范儿，我的生日不在冬季，在夏季。四年前，我和黑泽阵坐过这艘皇家波塞冬号游轮，又适逢我生日，他负责去解决长寿面的问题，而我呢，就负责准备白葡萄酒的惊喜。

“四年后，听说皇家波塞冬号要改航线，我们俩就又来凑了个热闹。结果，怪事出现了。”

萩原研二眯起眼睛，忍不住猜测道：“你们突然失忆了，不，不对，确切地说大脑里的记忆停留在四年前，所以像是度过那个夜晚一样度过了今晚的大部分时光——直到我和松田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