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没有声音了。江致远也没出声。电话里一片死寂。
女孩儿的声音又叫了声“远哥”。这次离得近了,好像就在江致远那头的话筒边上。这个声音不是董瑶,比董瑶听起来甜美干净。也许是个笑起来有酒窝,对视的时候会脸红的女孩儿吧,江致远不喜欢宁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董瑶,大概最终认清楚了,是喜欢这种女孩儿吧?
江致远声音很温柔地对那头的女孩儿说,
“燕儿,我在打电话,你们先吃吧。”
女孩儿的声音有一点责怪和撒娇的意味,
“我们等你,你快点儿说完快点儿回来。”
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在抱她吗?还是摸了她的头发?像无数次对自己做的那样。
“哥,我这边有还事,得挂了。”江致远的声音有些匆忙了,但仍是温和地说,“我争取在你开学前回去,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江致远。”
灵魂离开了伤痕累累的身体,手里那颗心已经不再淌血,也不再跳动了。宁靖声音里那些起伏的情绪都褪去,小心翼翼的,偏执的,垂死挣扎的,说着爱的,都归于一种没有起伏的平静,冷冷的,是游魂的低语。
“江致远,我对你不是亲人的感情。我不会跟亲人接吻,不会让亲人给我做那种事。我爱你。你如果不爱我,那我们也没必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再去做什么兄弟、亲人。我不需要。你如果不爱我,就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也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过的日子。但咱俩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可是游魂也会有期待,没有心了,也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游魂在用“再不见面”威胁江致远,赌他微乎其微的舍不得的可能性。
但电话那头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传来江致远缓慢,但十分清晰的回答,
“如果你坚持,那就先不见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开了,咱们还是可以做兄弟的。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哥。”江致远用一如既往的温柔,祝福宁靖,“哥,一路顺风。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也祝你,能遇上真正爱你,你也爱他的人。女的也好,男的也行,只要你幸福快乐。我永远祝福你,哥。”
宁靖笑了一声,
“谢谢。”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手边的排骨信任地朝他翻着肚皮,宁靖抚摸着猫咪那柔软温热的皮毛,感受着手掌下起伏的心跳。怎么有这么傻的猫,宁靖笑着想,怎么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江致远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挂机。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被搅碎在风里。
“对不起。”他重复了句。
身边的女孩儿有点莫名其妙地问他,
“远哥,你不用客气。饭刚做好,我跟我爸都不饿,也没等多一会儿,你不用说对不起的。”
女孩儿是卫平乡下一个远方表哥的女儿。江致远在乡下养伤的这段时间,父女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女孩儿刚满十六岁,有一双很干净很亮的眼睛,跟宁靖的眼睛有点像。但在江致远心里,宁靖的眼睛是谁也比不了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干净明亮。不过星星挂在天上,是江致远永远也够不着、触碰不到的地方。
他的腿伤还没好,刚刚站着打了这么久的电话,此刻终于疼得站不住了。江致远就势坐了下来,坐在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地上。
“远哥,你咋了?伤口又疼了?”
江致远摇摇头。
女孩儿蹲下来,打量江致远的脸,语气天真,却很直接地说,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受。”
江致远笑着问她,
“燕儿,你捡到过钱吗?”
女孩儿想了想,摇摇头。
“没捡过。”
“我捡到过,一箱子宝贝。可珍贵了。”
江致远浑身脱力一样,躺在地上,看着夜空。乡下没有污染,星星又多又亮,挂在漆黑而高远的夜空中,好像黑丝绒上一大捧闪亮的钻石。
“然后呢?”女孩儿天真地问。
“然后我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看,能看到就觉得特别、特别高兴。”
“哇,那你不是发财了。”
“可惜,宝贝的主人来跟我要来了。”
“啊?”女孩儿听起来比江致远还要失望,好像真的在同情江致远失去了那一箱珍宝,“那你还回去啦?”
江致远点点头,
“不是我的,我不能强留着。”
风吹走了天上的流云,月亮也露出头来,高高的,那么圆,那么亮。对着满天皎洁璀璨的星月,江致远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他值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