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没让他动,都处理好,才说跟他一起去煮饺子。
一大锅热腾腾的饺子,电视里吵吵闹闹的春晚,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他们终于感受到,这个年也算过得热闹、平静又幸福。
吃完饺子,宁靖抱着排骨,靠着江致远肩膀看电视守岁,忽然问他,
“江致远,你怎么从来不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江致远正在剥瓜子的手顿了下,问他,
“你想说吗?”
宁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孟立涛没真的对我做什么。我那天被他叫出去的时候,就带着刀。我知道那些事都是他干的,贴照片,找人调换录音带。应该都是他让孟佳音找人帮的忙。所以我拿着刀出去的。我也不知道我要带着刀干嘛。但他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一点没想过跑。我好像在等着他对我动手。”
宁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他额头抵着江致远的肩膀,用力辗转,好像想撵走什么东西。
江致远放下手里的瓜子,一只手搂住宁靖的背,慢慢地抚摸,像宁靖抚摸怀里的排骨一样。然后侧过头,轻轻亲了亲宁靖的头顶。
“江致远,我这样还干净吗?”
“干净的,”江致远的声音十分坚定,“宁靖,你比任何人都干净。”
泪意再度涌上宁靖眼眶,但他不再痛苦。
“江致远,我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会没有立案?”
“他没废,接上了。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再过两年就没什么影响了。”说到这个,江致远骂了声,“操,便宜他了。”
“律师说他们出具了谅解书。”
“嗯,赔了他们家钱,他们就同意出谅解书了。”
“多少钱?”
“八万。”
听到这个数字,宁靖震惊地坐直了身体,皱眉看着江致远,
“咱家哪来那么多钱?”
江致远目光闪烁了一下,有点艰难地说,
“你妈拿的。”
宁靖把他的迟疑理解为提到宁知微的尴尬,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怎么会给我拿那么多钱?”
第一个谎撒出去,后面的似乎就顺利多了,江致远回视着宁靖,没有了闪躲,
“她的全部积蓄,一共十万,都给我了。她说她对不起你,给了钱,她就心安了,不欠你了。她说她要去广州了,以后你们母子各不亏欠,也不用再见了。”
宁靖沉默地看着江致远,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思考江致远话的真实性,还是因为与宁知微母子一场爱恨皆消的结局而难过唏嘘。
江致远把宁靖搂进怀里,收紧双臂,
“没事儿,靖儿,你还有我。”
这是江致远对宁靖说的第一个谎言。
他们在拥抱中听到零点的钟声,迎来了新的一年。宁靖终于能把最难过、最黑暗的东西撇在了旧年里。这次他脑海中的盒子,关住的不再是麻木的理智与伤痕累累的灵魂,而是那些痛苦的回忆——血腥的小旅馆、肮脏的监室,流着血的孟立涛和赤裸的宁知微。
他终于能挣脱这些束缚着他的痛苦的荆棘,再次尝试着挥舞受伤的翅膀去飞翔。因为他的伤口每一条都被江致远熨帖地抚平。江致远告诉他他没有错、他很干净,江致远说他很安全、他还有他。宁靖就又有了飞翔的勇气。
春节过后,宁靖去办了退学。因为校外伤人和强制拘留,宁靖被学校记了大过。但他毕竟是尖子生,是这届高考的希望之一,学校其实是对他网开一面了的。承诺他高考报名前就把处分撤销掉,这样他高一高二的评优和竞赛加分还有效。但宁靖自己不想在学校继续读了,他不想被那些流言蜚语扰乱情绪,不想再分出一丁点儿精力去维持自己挺直的背脊和高昂的头颅。他只想找个安安静静没人议论他的环境,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他还要按照答应了田奶奶和江致远的那样,考出去,去北京,去当医生,去和江致远开始新生活。
江致远到处托人打听,最后给宁靖找了个市区的补习学校,师资力量很不错,桉城每年高考落榜想要重新拼一次的考生,很多都会去那所补习学校复读。那里没人认识宁靖,大部分复读生的心里也只有不再落榜的念头、不太关心其他学校的八卦新闻。
一高的班主任劝了宁靖好几次,也没能让宁靖改变想法。好在他出事前会考已经全部考完了,不耽误他在社会上高考报名。班主任感到十分惋惜,却也无可奈何。作为一个成年人,她都无法想象宁靖面对的痛苦和压力,也就不忍心再说些空洞的安慰与鼓励。她答应把一高的复习大纲和每次模拟的试卷都私下拿给宁靖。宁靖的模拟卷子也会找老师帮忙批,跟在校的班里同学一样。
过后江致远给班主任补送了春节年礼,盒子里塞了两千块现金作为答谢。
最后这半年,宁靖疯了一样地学习。六点起一点睡,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剩下所有时间都在复习。唯一的休闲活动,大概是偶尔江致远帮他纾解。在他压力大或者做噩梦的夜晚,拥抱、亲吻、安抚,用手或者用嘴帮他。之后,他就能踏实地睡个好觉,再开始新一轮的拼了命的学习。
江致远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宁靖,从生活琐事到情感欲望。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甚至江致远都没有在宁靖面前发泄过。宁靖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有反应,在亲吻的时候、在自己高潮过后,或者某个抱着自己醒来的清晨,或者某个他带着洗得很淡但仍能闻到的血腥味晚归的夜晚。
宁靖知道江致远这半年不只是在歌舞厅看场子。他的时间好像自由了很多,又好像格外不自由。他偶尔会喝得酩酊大醉被薛刚送回家,偶尔会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口和一身的血腥气。他接送宁靖的工具从摩托车换成了一辆帕萨特,偶尔带宁靖去饭店吃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叫他“远哥”。他随身的包很重,并且不让宁靖动。
宁靖有不太好的预感,江致远什么都没说,他也就没问。只是更加努力用功,他必须在高考完带江致远离开。这片泥泞困住的不只是宁靖,还有江致远。
这半年里江致远的情绪也很焦躁,虽然他克制着在宁靖面前不表露出来。但是在外面,人人都知道卫平多了个忠诚的得力手下,尤其凶狠不要命。
刚过完春节没多久,卫平和冬子在南城爆发了生死存亡的决战。江致远带人把冬子所有的场子都挑了。一天一宿的时间,砸的、烧的、砍了人的,一间没留。行动干脆利落,下手毫不留情。冬子还没从年前短暂的胜利里缓过神,就元气大伤。后面又打打谈谈了两个月,最终以冬子全面败退、卫平吞食了南城大部分的地盘而告终。
江致远一战成名。
共同的敌人解决了,卫平的矛头转向了市区的大明。庆功宴上江致远借着孟立涛的事情发难,把大明打成了重伤。卫平接收了大明大半的手下,在市区插进了一只脚。
江致远在帮卫平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害怕。他不怕受伤、不怕被抓,甚至不怕死。但当他洗干净身上的血,回家抱着宁靖的时候,会深深的恐惧。
他恐惧因为飙升的肾上腺素而疯狂汹涌的想要拥有宁靖的欲望,也恐惧宁靖在睡梦中闻到他身上血腥气而皱起的眉。每次陪着宁靖复习时,看着宁靖坐在写字台前做卷子的背影,他都能清楚地看到两人之间越拉越远的距离,一条深深的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他们隔开。
宁靖的那一头叫前途无量,江致远的这一头叫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