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如他所料地,先是嫌弃自己穿着毛衣毛裤睡觉,而且一身酒味。刚要责怪他不帮自己换身睡衣,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责怪变成了担忧,
“你怎么了?感冒了?”
“啊,没事儿,”江致远好像有点吞吞吐吐的,“昨天晚上有点受风。”
“那你别去上班了,在家休息一天吧。”
“没事儿。”江致远一边穿鞋,一边冲他摆手,“我去台球厅睡也一样,那边还更暖和点儿。”
“要不中午我弄点热乎的给你送过去?”
“你连面条都下不好,热乎的不会是说煮方便面吧?”江致远瞥了宁靖一眼,宁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平整,但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润血色,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别瞎折腾了,昨天喝那么醉。中午你也别给自己瞎做东西吃,去路口饺子馆点饺子吧。钱还够吗?”
“够,”听他提昨天,宁靖目光也有点闪烁,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昨天我……”
江致远打断他,用开玩笑的语气,
“我数了一下,一共六个空易拉罐,其中还有我喝的一罐半。你看你那点出息,四罐啤酒,醉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完,江致远拿起车钥匙,打开家门,
“晚上我送饭回来,你在家好好学习吧,歌舞厅那边这两天乱,你别过去了。”
“你感冒了就别折腾了,我中午打包一份饺子回来当晚饭好了。”
江致远回了他一句“那也行”,匆匆忙忙地走了。
宁靖看着关上的门,心里多少有点失望。他昨天是醉了,但没失忆,那些记忆片段反而非常非常清晰,刀削斧凿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还没上漆的钢铁摩天轮,黑沉沉的夜空和灿烂夺目的烟花,燃着蜡烛的小蛋糕,江致远温柔的眼睛。
当然,还有他在酒精作用下,冲动地贴上去的那个吻。
宁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后面的记忆才确实是有点模糊了,他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觉,在江致远的腿上、摩托车后座上,最后在江致远的床上。
宁靖感觉脸更烫了,好在江致远走了,没看到。
但他又觉得有点遗憾。
昨天要是能清醒一点就好了,只要清醒一点点,别太多,喝了酒的勇气还在,但不会忘记亲吻之后最重要的表白。
他对江致远说了新年快乐,却没说出口那句“喜欢”。
是的,他喜欢江致远。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当他意识到还有一种情感,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书里、电影里描述的那种“喜欢”时,他就意识到——他喜欢江致远。
没有别人,来不及有别人。就只有江致远了。
如果昨天说了“喜欢”就好了。
宁靖带着说不清的遗憾,去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换了新睡衣回到卧室。书桌上摆着江致远送他的那个游乐园模型。
宁靖拉开椅子坐下,枕着胳膊趴到书桌上,看那个很精致很好看的模型,也不知道江致远从哪买来的,应该是费了不少心力。他手指轻轻敲着模型外面的硬塑料盒,点着中央那个小小摩天轮的位置。想起昨晚问江致远会不会和自己一起去看更大的摩天轮时,江致远答应的那声“好”。
宁靖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那天江致远回来得很晚,宁靖原本是等着他的,为此特意多做了两套卷子,但熬到十二点多,江致远还是没回来,只好先躺下睡了。
他睡得不沉,江致远回来的时候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了。”江致远的鼻音好了些,但嗓子还是有点哑,脱衣服的动作也有点重。
宁靖清醒了点,抽鼻子闻了闻,
“你喝酒了?”
“啊,下班了跟刚子、瑶姐他们出去喝了点,庆祝新年。”
宁靖有点不高兴地说,
“感冒还喝酒。”
同时也有点不太放心,想翻身下床。
江致远伸手拦他,喝了酒,动作有点大,胳膊撞到了床架子,“咣”地一声。
“没事吧?”宁靖伸手揉他胳膊磕到的地方。
江致远没穿上衣,胳膊是裸在外面的,皮肤有点烫,跟宁靖冰凉的指尖有个明显的温度差。宁靖的指尖抚上来,江致远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昨天那种让他浑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他迅速地收回了手臂,坐回到下铺上。
“我没事,你快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宁靖愣了一下,江致远躲得有点明显,他平时不会这样的。
“早上还笑话我,晚上自己不是也喝多了?你看你那点出息。”
宁靖把早上江致远的话送还给他。
江致远先是笑了一声,宁靖跟别人都爱答不理的,这点睚眦必报全用他身上了。但他的笑很快收住,声音变得有点低落,
“谁没个喝多的时候,正常的。喝多了,干点什么不小心的事儿,也正常。”
好像在说刚刚磕到胳膊的事儿,又像在说昨天晚上的宁靖。
“我昨天……”
宁靖想顺着他的话,跟他聊聊昨晚的事,没说完,被江致远打断了,
“不说了不说了,你赶快睡觉。明天上不上学了?”
宁靖只好作罢,反正江致远喝了酒,也不是说什么的好时机。
日子还长,不急的。
听着宁靖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江致远沉沉叹了口气。
他今天一天都恍恍惚惚的,昨天夜里的事儿还在脑子里反复地翻腾,干什么都忘不掉。宁靖嘴唇的触感挥之不去,甚至有种越来越清晰的错觉,让他心里烦得要死。
一定是哪里错了。江致远不断地对自己重复。他想起三哥手下有个著名的“二椅子”。穿低腰紧身裤,露着内裤的蕾丝边。走路扭屁股,说话翘兰花指。大家都叫他“红姐”。红姐下手狠,笑着拿钥匙戳人眼球,丝毫不手软。帮三哥要债的打手里,是数一数二名声显赫的狠人。这么个人物,却被所有人背地里笑话。只是因为他喜欢对男的动手动脚。
在彼时的江致远心里,喜欢男人的男人,等于“二椅子”、“不正常”,等于被人嘲笑、鄙夷、唾弃、指指点点。他不是这样的,宁靖也不是。
所以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他必须好好地、认真地想一想,来纠正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