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了所有单子,出了门诊楼,江致远递给男人一支烟,帮他点上。
“大哥,你放心吧。清和是全中国最好的医院了,你孩子在这儿治,肯定能好。”
“肯定能好?”
江致远拍着男人的肩膀,手很有力,像是无形的支撑。
“这儿的大夫都特别厉害,肯定能好。”
男人深深吸了口烟,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直慌乱又绝望的眼神,总算有了点坚定的光。
抽完一支烟,把男人送到手术室,江致远陪他一直等到病人被送来。是宁靖和叶方朔一起送过来的。把病人移交给手术室的接车护士,宁靖又过来安慰了男人两句。
“张鹏家属,你别太紧张,张鹏的手术确实难度很高,但主刀的是我们神经外科的主任,你要有信心。”
“对,”叶方朔也在旁边帮腔,“白教授做这类手术的经验非常丰富,技术水平没得说。”
江致远在旁听着,暗暗觉得好笑,这孩子还真是情绪价值给足,谁都崇拜,谁都夸。
宁靖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江致远听他声音都哑了,估计忙到这会儿都没顾上喝口水,心疼地叹了口气。
“大哥说他们工长带着几个工友正过来,我陪他等一会儿,人来了我再走。你们赶紧回去吧,喝点水,抽空坐下歇会儿。”
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江致远这么一说,宁靖倒真觉得有点头重脚轻的眩晕。他深呼吸缓了几秒,冲江致远点点头,带着叶方朔回去了。
江致远陪张大哥等到五点来钟,等来了工友,这才离开。他估摸着宁靖快下班了,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士力架、面包和牛奶。便利店有咖啡机,他想起宁靖咖啡不离手的样子,摇摇头,决定不能助长他这种拿咖啡当水喝的恶习。
在抢救室外面又等了快一个小时,宁靖才出来,一起的还有叶方朔和其他几个白班医生。江致远这次站得远,宁靖先是没看到他,回休息室换好衣服出来,才发现江致远站在柱子边等他。
叶方朔也跟了出来,看到江致远,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同他们告别。
“宁哥,江哥,我先走了,拜拜。”
江致远叫住他,
“小叶,先等等,拿条士力架走,先吃两口垫垫。”
“谢谢江哥,”叶方朔接过士力架,冲他们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这一天可累死我了。宁哥,你今晚上好好休息,看你这脸色白的。”
“你才是得好好休息,别玩游戏到后半夜了。”
“遵命。”
叶方朔冲他敬了个礼,一边撕士力架包装,一边大步往外走。
宁靖也往外走,边走边从兜里摸烟盒。
江致远按住他的手,
“先别抽烟,士力架、面包还有牛奶,挑一样先吃了。”
宁靖看着他,妥协地叹口气,
“牛奶吧。”
江致远拿出纸盒的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
宁靖伸手正要接,眼前却忽然一阵黑,腿一软,差点栽倒下去。
江致远赶忙扶住他,
“怎么了?没事吧?”
宁靖摆摆手,
“低血糖,缓缓就好了。扶我到那边花坛上坐一会儿。”
江致远揽着他肩膀,半抱着他,走到花坛边,扶着他坐下。然后伸手去探他额头,凉的,微微带着冷汗。宁靖的脸色青白,像薄胎白瓷,一碰就能碎的那种。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江致远不放心,又问了句,
“真没事儿吗?我还是进去叫个你的同事来看看吧。”
“我就是医生,自己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吗?就是昨天没睡好,这一天吃饭也吃得着急,再加上忙。所以有点低血糖了。真没事。”
江致远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
“那你先把士力架吃了?还是我进去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有糖。”
宁靖摇头,
“士力架就行。”
江致远拿出士力架,撕开包装,一只手喂他,另一只手还扶着他肩膀。
被一只大手用力捏着肩头,宁靖感觉有点疼,但久违的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吃完缓了一会儿,宁靖把开了封的牛奶也喝了,这才觉得浑身有了点力气。他挣扎了下,挣开江致远的手,站了起来。
“我好多了,缓过来了。走吧。”
江致远没动,自下而上,皱着眉看他,
“你总这样啊?”
“哪样?”
“作息时间混乱,饮食不规律,工作起来没时没晌,难受了就自己坐那缓缓?”江致远越讲越严肃,甚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生活习惯也太不健康了。”
宁靖听了忍不住笑,他被一个混□□的教训说生活习惯不健康。
“你笑什么啊?”江致远皱着眉,一脸严肃,“亏你还是医生呢,就这么糟践身体。我看你老了怎么办。”
自重逢以来,两人的相处都难免有点别扭。江致远更是带着点不经意的小心翼翼,生怕宁靖不高兴的样子。这种像小时候一样熟稔自然的唠唠叨叨,让两人都不禁愣住了。
眼看着气氛又要往尴尬的方向滑去,江致远换了话题,
“你晚饭怎么办?”
但宁靖的态度已经变了,笑容转瞬即逝,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远处,好一会儿,声音淡淡地说,
“先回家眯一会儿,起来再出来找地方吃吧。”
江致远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先送你回去。附近有大点的超市吗?你补个觉,我去超市买点菜,在家做吧。你睡醒了饭也好了。”
宁靖转回头同他对视,似乎在掂量他的话,思考着应不应该拒绝,但最后还是说,
“穿过校区,北边有个生鲜超市。肉和蔬菜都有,你看着买吧。”
说完脚步有点虚浮地往家走。江致远扶住他胳膊肘,一副怕他摔倒的样子。
北京的仲夏,傍晚六点多暑气还没完全消散,但风不那么灼热了,吹在身上有点清爽的感觉。风卷着江致远的味道,将宁靖包裹起来,是暌违十五年、让人沉溺的安心。
宁靖回到家,因为这份安心,也可能单纯是累了,很快沉沉睡去。被叫醒时,甚至不愿意起床。他身上盖着条不知道江致远什么时候搭上的空调毯,抱着空调毯迷迷糊糊半坐起身,脸上还带着起床气,瞪着打扰他睡觉的人。
看着他脸上终于睡回了一点血色、抿着嘴生气的样子,江致远感觉时间好像一下子退回到小时候。别扭的、有小脾气只冲自己发的宁靖。
他伸手揉了揉宁靖的头发,
“吃饭了,吃完再接着睡。”
宁靖被他拉起来,清醒了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来到客厅的餐桌边。他几乎没怎么在家里做过除了面条以外的东西。现在餐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一桌子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看着那个催他坐下吃饭的人,宁靖也有些恍惚了,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江致远给他夹了块排骨,
“尝尝,我好多年没做饭了,尝尝手艺退步没。”
宁靖咬了一口,味道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合口味。
“怎么了?不好吃?”江致远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一口,“还行啊。”
“挺好吃的,手艺没退步。”
宁靖冲他笑了下,又去夹其他的菜。
看他吃得挺香,江致远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敞开了吃起来。
一顿饭吃到尾声,江致远放下筷子,忽然跟宁靖说,
“靖儿,求你个事儿。”
宁靖也放下筷子,他想不到今时今日,江致远还有什么需要求他的事儿。
“说吧。”
“我还要在北京待小一个月,酒店太贵,要住不起了。我本来想找个短租公寓,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合适的。你能收留我一个月吗?”
听他说完,宁靖愣住了,和江致远再度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些年他梦里都从没敢想过。仅仅两天,他已经沉溺在江致远带来的这份安心里,时间再长,他还能从这种危险的沉溺里再度抽身吗?刚分开的那几年,那种溺水一样的窒息无力感,现在的他还会体验吗?还有能力再承受吗?
宁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害怕,又舍不得。
于是江致远换上一副哀求的表情,有点耍赖地问,
“行不行啊?靖儿?”
这份危险太有诱惑力了,是宁靖做梦都回不去的、最好的那些年。
江致远趴在桌边,抬着眼睛看宁靖,像小时候每次求宁靖什么事时一样,故意软着声音叫他,又问了一遍,
“行不行啊,靖哥哥?”
好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别提还出自一个已经三十好几的人嘴里。宁靖头皮发麻,骂了句“滚”,然后妥协地说,
“你睡书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