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算说谎,上学的时候抽烟确实是因为考试月背不完书,后来是因为总值夜班,抽烟多少能提神。但他的话并没说全,他抽的第一支烟跟考试是没关系的。
那时候他刚来北京上学,有一天晚上去了江致远提过的后海。他在银锭桥边上的一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听离得最近的那家酒吧里的驻场歌手唱了一晚上的歌。那个人的声音跟江致远有点像,唱的歌很多也是江致远唱过的。宁靖边听,心里边一抽一抽地疼。听到后来,歌手唱了伍佰的《白鸽》,他实在忍不住了,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江致远常抽的那个牌子。那天晚上他太想他了,想得心脏疼,疼得浑身发抖。他点了一支烟,学着江致远的样子叼在嘴里,不熟练地吐着烟圈,陷在香烟的味道里,好像江致远还在身边。
那时他刚跟江致远分开,还很矫情。后来时间长了就好了,再怎么想江致远,他也不必借助这种手段追忆了。
香烟是香烟,想念是想念。
“咱俩十五六年没见了吧?”
“啊。”
十五年零一个多月,宁靖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变化大么?”江致远问。
宁靖看了一眼他隐在烟雾背后的脸,摇了摇头,
“不大。”
江致远笑了一声,
“瞎说,我自己照镜子都能看出来沧桑了。”江致远一直盯着宁靖,很坦荡。不爱的人当然可以坦荡。“你变化还挺大的。不是说外表啊。我是说你这都当上医生了,你穿白大褂的样子,看着挺厉害的。”
“废话,我考的医学院,出来不当医生,难道去当厨子?”
很久以前,江致远曾经跟宁靖说过,
“你要是考到北京去上大学,我就跟你一起走。我白天去饭店给人帮厨,晚上去酒吧唱歌,挣的钱省点花,应该够供你念书和咱俩日常生活。”
如今宁靖八年制的本硕博都念完了,职称已经升到了副主任。而那个曾经说要陪他来北京的人,在分开十五年后再度重逢,聊天的每句话里却都透着尴尬。
宁靖没办法在这个尴尬的氛围里继续待着了。他用力地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扔进矿泉水瓶里,把水瓶递给江致远,打算起身回房间。
水瓶在江致远手里被捏得发出咯吱的响声,他把抽完的烟头扔了进去,然后又抽出一支点上。
“你当时不是说如果学医,就选肿瘤科或者骨科么?说这两个科室赚钱多。怎么最后分到了急诊?进医院的时候没花钱找人吧?”
江致远打小跟医院急诊科打交道,知道整个医院里最累最苦的科室就是急诊。他这三十多年一直生活在桉市,小地方,人情社会,办点什么事儿都要花钱找人托关系。他听说在桉城想进医院当护士,都得大几万块钱,更别说进个好科室当医生。宁靖刚毕业穷学生一个,一定是因为没花钱找人,才不得不被分配进了一个最苦的科室。
宁靖当他开玩笑,敷衍地笑了一下。也懒得跟他说自己当年的成绩有多好,自己在见习期轮转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好几个热门科室盯着要。他毕业前已经去美国交换学习一年,毕业后又公派深造了一年半。同届学生里只有他一个。这些很辉煌很骄傲的经历,江致远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你笑什么呀? 03还是04年那会儿,刚子来北京办事儿,顺路来看过你。你把银行卡让他给我带回来了。后来我查了一下,除了你妈当年留给你的那两万块钱,其他的你一分都没动。”
宁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有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当家教打工也能赚钱,学费生活费都够,不用你给我拿钱。”
那张银行卡是宁靖的名字,高考前江致远给他办的。两人分开前,宁靖还幻想着他们会一起来北京生活的那段时间,去银行查过余额,里面有五万块钱。其中两万是他妈走之前留给他的,另外三万不知道江致远从哪弄来的。对于当年的他们,那是一笔巨款。他没动,打算跟江致远问清楚。但那时候他已经联系不上江致远了。来了北京之后,他从里面取了五千,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之后他一边拼命读书,一边拼命打工挣钱。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再也没动过那张卡了。04年江致远最好的哥们儿薛刚来北京找他,他把卡里他妈留给他剩下的一万五取出来,卡给了薛刚让他带回转交江致远。那次取钱,里面的余额已经有十几二十万了。他不知道江致远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打了多少钱,但他一分都不想用。
“你是不是傻?”江致远越说越来气的样子,“你留着毕业的时候找工作也能用啊,当初花点钱不就能进个好一点的科室了?”
还惦记这事儿呢。宁靖这次不是敷衍,是真觉得有点好笑,
“跟钱不钱的没关系。急诊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
听到这句话,江致远脸上调笑的神情退去了,他沉默着深深地看着宁靖。那目光沉得让宁靖几乎维持不住若无其事的表情。他咳嗽了一声,匆忙岔开话题,
“你怎么来北京了?”
江致远移开目光,语气也变回了漫不经心的调调,
“来替三哥办点事儿。”
三哥大名卫平,是江致远的老大,以前是桉城最厉害的社会大哥,现在势力已经发展到省城了。宁靖还没离开桉城的时候,江致远就在跟着卫平混,如今已经是卫平的二把手。桉城的势力都交给他了。当然,这些宁靖也是不知道的。江致远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说得含糊其辞,并不想往这上面多说。宁靖也没想多问。
“待多久?”
“不一定,应该一个来月吧。”江致远想想自己都觉得很神奇,“我这刚来一个星期还不到,居然因为见义勇为挂彩了。传出去都丢人。实话说我有些年头没受这种伤了,还他妈是被个十几岁的小崽子砍的。”
宁靖又想起他那一后背的伤疤,给了他一个我信了你的鬼的嘲讽表情。江致远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宁靖实在不想再找话题不尴不尬的聊天了。这样聊天,显得他们生分又狼狈。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说了句“困了”。
江致远听了,撵他去休息,
“你上了一宿夜班,不聊了,赶紧睡觉去吧。”
这样说着,他自己却没动,又摸出了第三支烟。拿在手里正准备点上,被宁靖抬手抢了下来。
“别抽了,你还有伤呢。”
江致远也不跟他抢,不让抽就不抽。他伸了个懒腰,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宁靖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这一声,叹息着回过头对江致远说,
“你睡卧室吧,身上还有伤,沙发太硬不舒服。”
江致远“嗯”了一声,没跟他过多客气,本来俩人现在就有点尴尬,客气了显得更生分。他听话的走进卧室,在整洁得好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的床上坐下来,拍了拍床垫,朝宁靖一抬下巴,
“你这床挺大的,咱俩都睡床也睡得下。”
宁靖本来跟进来去衣柜拿空调毯,听他这么说,反而后退了半步,
“不了,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你睡不惯吧?”
“值班室我都睡得惯,哪有那么矫情?”
江致远听了有点感慨,其实早些年宁靖被他惯的挺事儿的。当时穷,家里的床就是那种破架子床,一翻身都咯吱咯吱响的那种。但被他铺了两层很厚的棉花褥子,躺上去特别舒服。差不多隔一周他就会把被褥拿出去晒,晒得干净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
那时的宁靖认床,缺乏安全感,出事儿的那段时间更是严重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那段时间江致远会一宿一宿抱着他哄,给他唱歌。唱朴树许巍老狼,唱齐秦伍佰罗大佑。后来是江致远一点点把他从噩梦中哄出来,不再畏惧睡觉。
他们刚分开的时候,江致远最担心的就是宁靖的睡眠,总怕他还是噩梦缠身。
但其实,时间久了,谁离不开谁呢。
江致远自嘲的笑了一声,
“那我就不瞎客气了。”
说完真的不客气的脱了上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宁靖给他找了条空调毯扔到床上,自己也拿了一条扔到书房的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漱完,躺到沙发上,闭着眼睛,他努力地酝酿睡意。
然而嘴上说得潇洒,躺下根本睡不着。他闭上眼睛,眼前一会儿是昨天江致远坐在检查床上,单手玩手机,不耐烦地抬起头的样子;一会儿又仿佛回到少年时代,江致远沉默的抽着烟,信手拨着吉他的样子。还有他哄自己睡觉时哼在耳边的旋律,亲吻自己时温柔却灼热的嘴唇。
今早临下班前,郑媛媛八卦兮兮地凑过来,问他那个英俊的病人是他什么人。
宁靖想,江致远是自己的什么人呢?一两句根本无法概括。
江致远是他整个暗无天日的少年时代笼罩在他身周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光芒,是他行走在风雪夜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的那双温暖有力的手。
江致远是他活了三十多年,唯一爱过的人。后面那些来来去去的,不过都是江致远的影子。他们有的笑起来像江致远,有的眼睛像江致远,有的唱歌的声音像江致远,有的给他做饭的样子像江致远。
但他们通通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