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那大姨自己吃了三个粘豆包,就着一个咸鸭蛋,吃咸了又喝了两大缸白开水。这个吃法,年轻小伙子也要积食呀。果然,半夜里难受了,来看急诊。应该急诊内科接诊的,她也不问清楚,直接进了我们诊室就不走了。宁医生想着赶快把她答对走吧,本来也没什么事,给她开了健胃消食的药,她非说胃里摸着有东西,肯定是长瘤了,撒泼打滚地让开检查。我们跟她解释得嘴都要磨破了,告诉她急诊检查B超是自费,听不见一样。到了交钱的时候不干了,说我们乱收费。还把儿女都叫来,堵着我们诊室门口破口大骂,要不是保安来得快,她那两百斤的儿子还要动手打宁医生呢。”
“操,”江致远骂了句,“什么人哪。”
“可不,也就是宁医生脾气好,都没大声说他们一句。”
两个社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抱怨现在的医患关系紧张。
宁靖拿着打印出来的诊断单和收费单过来,都没止住他们热火朝天的聊天势头,只好出言制止。
“别贫了,媛媛,准备清创和局部麻醉吧。”
郑媛媛答应着,去拆清创的器械包。
宁靖让江致远趴在检查床上,拉上隔断帘,换了套新的无菌手套、帽子和口罩,示意郑媛媛把生理盐水给他。
大多数时候,这应该是护士的活儿,郑媛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
宁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然后示意郑媛媛把麻醉针递给他。
针头扎进伤口的时候,江致远又“嘶”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
“哥,轻点儿,这是人肉。”
宁靖推药的手仍旧很稳,但听到这声“哥”却忍不住皱了下眉。江致远这声“哥”叫完,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沉默了。
打完麻醉,宁靖把空针筒放在一边的托盘里。等待麻醉起效的时间,他一声也没出,沉默的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目光,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们认识的时候,宁靖十二岁,江致远还没过生日,十一岁。那时候江致远在他们钢铁厂那片儿的同龄人里很出名,因为打架特别厉害,比他大几岁的都打不过他。他是从来不跟同龄人叫哥。所以,当他奶奶拉着宁靖的手,让他叫哥的时候,他梗着脖子不肯叫。
后来俩人熟了,江致远各种不及格的成绩单、被处分的通知单,家长签字都是宁靖仿照着奶奶的笔迹代签。有那么几年,江致远心里是真的把他当亲哥哥的,只是嘴上从来没叫过一声。大部分时间他都“宁靖”或者“靖儿”地叫,惹宁靖生气了求原谅的时候也会捏着嗓子学射雕里的黄蓉叫“靖哥哥”。
他们之间还曾有过更亲密的称呼,是宁靖情绪崩溃的那段时间,江致远抱着歇斯底里的宁靖轻轻摇晃,在他耳边低声哄着叫“宝宝”,声音那么低,淹没在宁靖尖锐的哭泣里。
唯一一次江致远非常郑重地叫宁靖“哥”,是他们分开前最后的那通电话里。他反反复复地、掷地有声地叫宁靖“哥”。仿佛想通过这一个称呼,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不能随便逾越的鸿沟,叫得最亲近,又最疏远。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一转眼,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宁靖熟练地缝合伤口。江致远也不免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打架受了伤,不严重的小伤都是宁靖给他处理。宁靖从小就冷静,不怕血,手又稳又灵巧。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宁靖不会怕,但会生气。因为皮肤特别白,气急了眼尾就泛红,平时那种高冷的气质就会被冲淡掉,看起来跟刚被欺负、哭过似的,可怜兮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致远很想再看一眼,长大后的宁靖还会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露出那种生气又难过的神情。可惜他趴着,刚要侧头,就被喝止。
“别乱动。”
江致远就听话地不敢动了。
从前的宁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宁靖跟别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但跟他很少这样,一旦这么说话,那就是真生气了。
只是现在隔着严实的口罩,江致远已经无从判断宁靖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他心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
宁靖缝合完伤口,擦干净血迹,然后贴好纱布。绑绷带的时候,他让江致远坐了起来。伤口有点长,绷带要从胸前绕过来,在缠绷带的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离得很近。宁靖的脸会挨到江致远耳朵旁边,胸口偶尔会碰到江致远赤裸的肩膀。江致远一声没吭,但坐姿有点僵硬。
郑媛媛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比头顶的LED灯还亮。
缠好绷带,宁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放医疗废物的托盘里,声音依旧很冷淡,
“好了。伤口不深,但有点长,需要输三天消炎药。今天在急诊输完再走,明后天去门诊输液就行。拿着缴费单去交费取药吧,跟着地面标识走就能找到,找不到问一下分诊台。”
江致远接过一沓单子,忽然轻声问,
“你几点下班,靖儿?”
这是有点亲近的称呼,也是小时候江致远最常叫的称呼。
“靖儿,帮我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个字。”
“靖儿,收银台抽屉里有个账本,你帮我算算今天的流水。”
“靖儿,晚上放学了我去接你,你等我。”
“靖儿……”
宁靖正背过身去拉隔断帘,有一瞬间的恍惚,手定住了,但没回身。片刻后,声音依旧很冷地回答,
“明天早上。”
“哦,这么辛苦。”
这就是句纯废话了,宁靖没回应。
江致远有点讪讪地从检查床上下来,还没出诊室门口,被宁靖叫住。
“等等。”
江致远和郑媛媛一起诧异地看向宁靖。宁靖冲着郑媛媛说,
“媛媛,休息室我柜子里有件运动外套,麻烦你帮忙去拿一趟行吗?”
郑媛媛看了眼光着上身的江致远。嗯,身材很好。轮廓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被系着腰带的裤腰遮掩住,同样被遮掩的还有一块看不清图案的纹身的大半,性感得让人侧目。她欢快地应了一声,甩来一个了解了的眼神,小跑步离开。
江致远站在门口冲宁靖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小时候一样,但鬓角已经能看到一点发白的发茬。到底不是少年了。
郑媛媛取来宁靖的衣服,本来是宽松的运动外套,江致远穿着拉链却要开到胸口,否则裹在身上就有点压伤口了。好好一件衣服,被他穿成真空性感款,隐隐约约露着胸肌。
郑媛媛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致远自己倒没有不好意思。宁靖的衣服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柑橘香气,很干净很好闻。不知道宁靖洗衣服时习惯往里面加什么,小时候也是,宁靖给江致远洗完的衣服,都带着这种干净好闻的味道。
这味道让江致远心情非常愉悦,他笑着跟宁靖说“谢谢”,又冲郑媛媛挤了挤眼睛,转身出诊室缴费去了。
他出去之后,宁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江致远,所以此刻脑子有点懵,甚至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是重逢的惊喜,还是延续了当年被拒绝的尴尬,或者是不是还带着点恨意。
好在没有太多时间供他胡思乱想,下一个病人很快进来了,他迅速的收拾回心情,用平淡温和的声音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完大夜班,做完交接班,已经是早晨七点多快八点了。宁靖洗了把脸,在休息室换好衣服。路过候诊大厅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被叫住。
是江致远。
“宁靖,这儿呢。”
江致远应该早就输完液了,可能是在候诊大厅窝了一夜,脸色多少有些灰暗,下巴上也冒出点青茬,但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很憔悴,反而神采奕奕的。有几分当年在校门口路灯下,等着接宁靖放学回家的少年的影子。
宁靖于是又陷入了恍惚。
他们从十一二岁认识,一起牵绊着度过了八年的时光,那些光影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这些年它们被刻意埋藏,但没有用,回忆仿佛是刻进脑海里的,尘灰稍加拂拭,每一幕就又鲜活一如刚刚发生。